孟海雄话音刚落,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不响,却像一枚银针,精准刺破方才还悬在空气里的余韵。她没回头,只把指尖往掌心收了收——那点微麻的触感还留在刚才与秦副市长握手时的指腹上,像一粒未化的盐。
高田健日不知何时已踱至三人身侧,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腕表指针正无声滑过八点零三分。“孟导,”他开口,声线平缓如调过频的广播,“松井小姐刚发来消息,说化妆间空调坏了,她正在用冰袋敷脸。”
孟海雄一愣:“……现在?”
“嗯。”高田健日颔首,目光却落在香脸上,“她说,如果高边姐今晚不介意多等十五分钟,她想把妆面重新做一遍——毕竟,明天上午十点,大阪电视台直播连线,她要作为‘东瀛雅韵’项目代言人,和您一起出镜。”
香怔了怔。她原以为松井只是个配合拍摄的模特,连台词都没几句;可眼下这排场、这节奏、这层层递进的规格,分明是拿她当活体图腾在供。
她还没应声,孟海雄已啧了一声:“那丫头又作什么妖?上回试镜嫌灯光太硬,硬是让打光师重布三遍光,我说她比敦煌壁画里飞天还难伺候。”
高田健日却没接这句玩笑,只把右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枚朱砂印——一朵极细的樱瓣,瓣尖一点墨痕似泪。“这是松井小姐托我转交您的。”他语气很轻,“她说,不必当面拆。但请您,在明早直播开始前,务必看过。”
香接过信封,纸面微糙,带着点旧书页的韧劲。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那枚樱印,印痕凹凸,像一粒被压扁的春夜。
这时山内部长匆匆走来,额角沁着细汗:“高边姐,高桑,抱歉打扰——刚接到通知,中海台审片组临时加了一条意见:第二集曲江池斗香大会结尾处,那位老香师焚香后闭目捻指的动作,需补拍一帧特写手部镜头。他们说……要体现‘指尖承千年香脉’的意象。”
高田健日挑眉:“手部特写?”
“对。”山内点头,“还要慢动作,0.5倍速,背景虚化,只留手指与香灰。”
孟海雄倒抽一口气:“那得重搭香案、重调光、重烧三炉香——香灰落速不同,灰形就不同,这哪是补拍,这是重炼一炉香!”
山内苦笑:“我也这么说了。可对方回复:‘央视审片组今天下午刚来过电话,特别点了这一笔。’”
香忽然开口:“不用重烧。”
两人同时转头。
她将信封夹进左手掌心,右手已自然垂落,五指微屈,拇指轻轻抵住食指指腹——正是方才大屏幕上那位老香师焚香后、香灰垂落瞬间,指尖捻动的姿势。她没抬眼,声音沉静如浸过凉水的丝绒:“这个角度,光从左斜上方四十五度切入,避开香炉反光。指尖微颤,但幅度不能超过两毫米——香道讲‘指不动而气自凝’,抖得太狠,就成杂技了。”
孟海雄瞪圆了眼:“你……”
“我在西安博物院整理过唐代香具残片。”香终于抬眸,眼底映着会场顶灯碎光,“那位老香师,是我老师傅的师弟。他捻指,从来不是为了收香灰。”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山内惊愕的脸,落向远处正被助理簇拥着走向后台的松井背影:“他是在听灰落之声。”
会场空调低鸣,人群声浪退成模糊背景。高田健日静静看了她三秒,忽而一笑:“原来如此。难怪松井说,高边姐指尖有香魂。”
香没接这话。她只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楷:“长安城西市,永昌坊,癸卯年三月廿三,酉时三刻,有人等你认香。”
——癸卯年三月廿三。那是公元836年,唐文宗开成元年。永昌坊,正是当年遣唐使馆驿所在。而酉时三刻,恰是长安城门将闭、胡商收摊、香料铺子点起第一盏油灯的时辰。
她喉间微微发紧。
这时王家姆妈的声音突兀插进来:“秋娣!囡囡醒了,闹着要妈妈!”
香猛地回神,只见王家姆妈抱着边囡囡站在廊柱阴影里,孩子小手攥着半块奶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锡箔似的光。边囡囡看见妈妈,立刻蹬着小腿朝她扑来,小嘴还嘟囔着:“妈妈香香——香香糖!”
香一把接住孩子,软乎乎的身子撞进怀里,奶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沉水香气息——那味道她绝不会错:是松井身上惯用的那款“平安京·初雪”,调香师用海南沉香为基,掺了微量龙脑与冷杉脂,清冽中带钝痛,像初雪落在古寺铜钟上。
她心头一跳,低头看怀中女儿。边囡囡正仰着小脸,把糖纸往她鼻尖蹭:“妈妈闻!香!”
香下意识嗅了一下。糖纸果然裹着那缕冷香,可更深处,却浮起一丝极淡、极熟悉的暖意——像是晒透的棉被,混着新蒸的糯米糕,再裹一星桂圆干的甜润。那是她童年上海弄堂里,阿婆在石库门天井晒腊肠时,风从晒竿间穿过带来的味道。
她指尖骤然一颤。
高田健日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松井小姐的香水,配方表里没有桂圆提取物。”
香没说话,只把女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些。边囡囡咯咯笑着,小手突然探进她西装内袋,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啪嗒一声拍在自己小肚皮上:“妈妈信信!香香信信!”
香呼吸一滞。
信封被孩子的小手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朱砂樱印正印在她肚脐上方两寸——那里,她锁骨下方三指宽的位置,皮肤底下埋着一颗米粒大的褐色痣。小时候阿婆总说,那是“香胎记”,生来就该捧香炉的。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夜,阿婆枯瘦的手抚过她胸口,浑浊的眼睛盯着那颗痣,喃喃道:“囡囡啊,你爸当年从大阪寄回来最后一封信,信封背面也画过一朵樱……”
那时她只当阿婆糊涂。如今信封在女儿手里,樱印灼烫如烙铁。
“高边姐?”山内试探着唤她。
香深吸一口气,将信封仔细折好,塞回内袋。她摸了摸边囡囡汗津津的后颈,转向高田健日:“山内部长说的补拍,我来配手。”
孟海雄脱口而出:“你?”
“嗯。”香把边囡囡交给王家姆妈,转身走向后台,“松井小姐的妆,大概还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高田健日答得很快,“我让造型师直接去摄影棚待命。”
“好。”香快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越如磬,“请告诉松井小姐,我等她——这次,换我教她怎么认香。”
她没回头,却听见高田健日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松井的祖母,姓沈。苏州沈氏。”
香脚步没停,只左手悄悄攥紧了西装口袋里的信封。纸角硌着掌心,像一小片未愈的旧伤。
摄影棚内,灯光尚未全亮。香独自站在搭好的曲江池香案前,案上青瓷香炉里,三支线香已燃至中段,灰白香柱挺直如剑。她没碰香,只静静看着那灰烬如何从顶端龟裂,如何缓慢崩落,如何在坠地前最后一瞬,被穿堂风托起半寸,旋成一朵极小的、灰白色的樱。
——和信封上的印,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松井为何执意重做妆面。那不是矫情,是战前整甲。明日直播,松井要站在镜头前,用日语念出“东瀛雅韵”四个汉字;而她,必须站在松井身侧,用中文复述同一句——不是翻译,是“共译”。两个女人,两种语言,同一炉香。香灰落处,即是界碑。
门被推开。松井走了进来,脸上妆容已全数卸尽,只余一层薄薄的芦荟胶。她穿着素白棉麻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长脖颈上一道极淡的旧疤,弯如新月。
她走到香面前,没说话,只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指尖微颤,幅度恰好两毫米。
香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湖水。
松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关西口音的柔软:“高边姐,您知道吗?我祖母嫁去日本前,在苏州评弹团唱《玉蜻蜓》。她最擅的那段,是‘庵堂认母’。”
香喉头一哽。
松井却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花瓣:“可她临终前告诉我,她一生没唱过最痛的那句——‘儿呀,你额上这颗痣,和你爹一模一样。’”
棚内寂静。香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然如潮。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同样张开五指,指尖迎向松井的指尖。两双手悬在香炉上方,距离不过半寸。炉中香灰簌簌而落,一粒,两粒,三粒……落进两人指缝之间,温热,微烫,带着跨越千年的重量。
这时,孟海雄探进半个脑袋,举着摄像机喊:“高边姐!松井小姐!导演说,这个镜头……要不要拍下来?”
香没回答。她只将左手伸进西装内袋,再次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一次,她当着松井的面,缓缓拆开了它。
信封里没有信纸。
只有一小包用桑皮纸包着的香粉,纸角用朱砂写着三个小字:“永昌坊”。
香拈起一撮香粉,凑近鼻端。前调是冷杉脂的凛冽,中调是海南沉的醇厚,尾调……尾调里,终于浮出那一星桂圆干的甜润,混着新蒸糯米糕的暖香,还有石库门天井里,腊肠在阳光下滴落的油珠气息。
松井静静看着,忽然抬起左手,用指甲轻轻刮下自己右耳后一小片干涸的芦荟胶。胶质剥落处,赫然露出一颗米粒大的褐色痣——位置、大小、色泽,与香锁骨下的那颗,分毫不差。
香的手指猛地一颤。
松井却笑了,将那片带着体温的芦荟胶,轻轻按在香手背的香粉上:“高边姐,现在,我们都有‘香胎记’了。”
棚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石库门方向,风正穿过梧桐叶隙,送来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桂花与腊肠的暖香——仿佛八百年前,永昌坊驿馆的窗棂,正被同一阵风,悄然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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