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公司不管是哪一家,只要有进出口贸易资格的,都想把饼做大,钱不钱并不重要,因为烟草作为商品,有其特殊性,在国内是国家专营。
但是,烟草在国外,同样属于事实专卖,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接触。
...
范康居放下手里的咖啡纸杯,指尖沾了点褐色渍,像一小片干涸的血痂。他盯着杯底残留的褐色漩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放松的、带点自嘲的笑,而是牙齿咬紧下颌线,喉结一滚,从肺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闷响。那声音短促、干涩,像生锈的铰链在暗处突然转动。
隔壁“太平医馆”地下室刚运进来第三批加兰德步枪,箱体上的西班牙语标签还没撕干净,木板缝隙里渗出松脂味混着机油腥气。范康居没进去,只隔着铁门听了听里面搬箱子的闷响。他记得昨天夜里两点十七分,道长叔叔蹲在后巷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那人当时说:“大范,你别怕枪响,怕的是没响——真响了,说明底下人没把事儿办利索。”
现在响了,三声,极轻,极脆,是撞针击发空包弹的动静。不是实战,是校准。
他转身推开“扬子鳄欢乐餐厅”的玻璃门,风铃叮当一响,热浪裹着孜然、豆瓣酱和糯米蒸腾的甜腻扑面而来。十几个穿工装裤的老墨正扒拉着大盘子,筷子插进辣牛肉粽里,米粒黏在胡茬上,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在油腻的桌面上砸出深色小点。一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看见范康居,咧嘴一笑,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范医生!今天有新粽子?”
范康居点点头,顺手从柜台拿了个青椒肉丝馅的,剥开竹叶时指尖被叶脉划了一道细口,血珠浮出来,他也没擦。他咬了一口,辣得眼尾泛红,却没喝水,只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腮帮鼓起,咀嚼声沉而密,像碾碎几粒生花椒。
他走到靠窗第三张桌子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未读消息九十七条,其中七十六条来自剑南北道大学药学院张教授——那个被剥光打成熊猫眼后反而升了副院长的老头。最新一条发于凌晨四点零三分:“小范,华西附属医院二号实验室已腾空,纯水系统、氮气管道、HPLC-MS联用仪全部待命。震旦那边抢着要搭流化床喷雾干燥塔,但我说了,首期中试必须在我们这儿跑通。你告诉张总,我们不图专利署名,只要‘勃林格殷格翰降糖药’七个字,能刻在设备铭牌上。”
范康居没回。
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模糊的照片:2003年华西医科大老校区解剖楼后门,青砖墙缝里钻出一丛野蔷薇,花是粉白的,花瓣边缘微卷,像被谁悄悄舔过。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是他当年用钢笔写的:“此处埋过三具无名尸,两男一女,皆死于糖尿病晚期并发症。”字迹被雨水洇开一点,墨色晕染,像陈旧的血痂。
他关掉相册,手指停在微信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
五分钟后,他打出一行字,删掉,重写:“张教授,我建议把中试时间定在十月十八号。那天是霜降,昼夜温差最大,有利于考察结晶稳定性。”
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英国·伦敦·巴克莱银行·私人客户部”。范康居没接,任它响了十四声,挂断。第二通立刻跟上,还是那个号码。他划开接听,声音压得低而平:“喂。”
电话那头是个带伦敦腔的男声,慢条斯理,像在朗读莎士比亚:“Mr. Fan, I trust your morning has been… sufficiently spicy.”(范先生,愿您晨间足够辛辣。)
范康居把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Spicy enough to make the British government sweat,” he said, voice dry as desert wind.(辛辣到让英国政府冒汗。)
对方笑了,短促,愉悦,像刀锋刮过玻璃。“Then you’ll be pleased to know our delegation arrives in Chengdu tomorrow at 15:47. We bring three chemists, two process engineers, and one QC manager who once ran validation for AstraZeneca’s Macclesfield plant. Also…”停顿两秒,“a signed letter from Her Majesty’s Treasury confirming the £77 million is irrevocable, and a draft MOU stating that all Phase III clinical data generated in India will be co-owned by your university and our consortium.”
范康居没说话。他听见自己耳膜在嗡鸣,像有一只蜂被困在颅骨里振翅。窗外,一只黑猫跃上邻居家空调外机,尾巴尖轻轻一抖,扫落三片梧桐叶。
“Good,” he said, and hung up.
他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着手背。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眼下青灰,嘴唇干燥起皮,但眼神清亮得吓人,瞳孔深处有两簇幽火,既不灼人,也不熄灭。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冰得他脊椎一颤。
出来时,餐厅门口走进来两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不是本地人。走路姿势太直,肩膀太松,腕骨凸出,袖口露出半截战术表带。他们没看菜单,径直走向范康居刚才坐的位置,其中一个用指甲轻轻叩了三下桌面——笃、笃、笃——节奏精准,像倒计时。
范康居没回头。他走向后厨,掀开厚重棉布帘。蒸汽氤氲里,灶台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正用镊子夹起一块琥珀色晶体,凑近紫外灯。灯光下,晶体内部泛出细微虹彩,像凝固的油膜。
“苏楠梁。”范康居叫他名字。
那人没应,只将晶体小心放回培养皿,盖上盖子,又用酒精棉片擦了三遍镊子。“来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嗯。”
“猜猜这是什么?”
“不是降糖药原粉。”范康居说,“是杂质峰,HPLC-MS上保留时间比主峰早1.7秒,分子量多18,脱水缩合副产物。”
苏楠梁终于转过身。他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浅粉色,弯如新月。“答对了。这玩意儿在德国实验室里被当成废料扔进危废桶,结果罗纳-普朗克那个偷数据的老家伙,把它当成了晶型转化中间体,记进了原始日志。”他扯了扯嘴角,“现在,全世界都在抢着生产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高纯度单晶’。”
范康居盯着培养皿。那点琥珀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粒微型炸弹。
“所以呢?”
“所以,”苏楠梁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枚铜钱,正面是“太平通宝”,背面铸着八卦纹,“老板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该去趟重庆了。”
“重庆?”
“对。山城。朝天门码头。”
“为什么?”
苏楠梁把铜钱放进范康居掌心。铜钱微凉,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因为昨天夜里,长江上游漂下来七具尸体。全是华人面孔,穿潜水服,腰上绑着铅块,但没入水痕迹——他们是被活活闷死的,然后抛尸。法医说,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
范康居手指收紧,铜钱硌进皮肉。“谁干的?”
“不知道。”苏楠梁摇头,“但他们在尸体胃里,发现了同一种东西。”
“什么?”
“粽子。”苏楠梁说,“青椒肉丝馅。跟你刚才吃的一模一样。”
范康居猛地抬头。苏楠梁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像两口枯井。“不是我们厂出的。配料表里没有那款馅料。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批粽子的真空包装袋,印刷批次号,跟上个月销往墨西哥毒枭手下的那批,完全一致。”
空气骤然凝滞。蒸锅嘶鸣声仿佛远去,只剩两人呼吸声交错。范康居感到后颈一凉,像是有根无形的针,正沿着第七节颈椎缓缓刺入。
他忽然想起道士叔叔昨天蹲在后巷说的话:“大范,你别怕枪响,怕的是没响——真响了,说明底下人没把事儿办利索。”
可现在,响的不是枪。
是水。
是长江浑浊的、裹挟泥沙的水,正日夜不息地拍打朝天门石阶,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叩问。
范康居攥紧铜钱,转身掀帘而出。餐厅里,那两个灰西装男人已不见踪影。只有窗边第三张桌子空着,桌面上用辣椒油画了个歪斜的箭头,箭尖指向南方。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接通后只说一句:“叔,我要去重庆。”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古寺晚钟余韵:“去吧。带把伞。山城要下雨了。”
挂断。范康居低头看掌心铜钱。太平通宝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暗,八卦纹路里嵌着一点极淡的朱砂红,像干涸的血。
他把它放回口袋,走向门口。风铃再次叮当响起。
门外,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静静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颧骨高耸,眼角有细密皱纹,左耳戴着一枚银质耳钉,刻着小小的扬子鳄头像。
范康居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无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驶向成渝高速方向。
后视镜里,“扬子鳄欢乐餐厅”的招牌渐渐变小。霓虹灯管闪烁不定,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串将熄未熄的星火。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时,范康居忽然开口:“哥,你说……咱们是不是早就没得选了?”
驾驶座上的人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三下。
笃、笃、笃。
像倒计时。
也像叩门。
车窗外,云层低垂,压着整座城市。第一滴雨,正落在挡风玻璃上,缓缓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范康居闭上眼。
他梦见自己站在朝天门码头,脚下是翻涌的浑黄江水。江面漂浮着无数青椒肉丝粽,竹叶散开,露出里面暗红的馅料。那些馅料在水中缓缓舒展,竟化作一张张人脸——有华西解剖楼后门照片里的无名尸,有被剥光打成熊猫眼的法学教授,有道长叔叔叼着烟的侧脸,还有他自己,十七岁时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称量一毫克粉末,手稳得像手术刀。
所有面孔都睁着眼,嘴唇翕动,却不出声。
只有江水奔流不息,轰隆作响,盖过一切。
他忽然明白,所谓重生,并非回到过去改写命运。
而是站在废墟中央,亲手点燃引信,然后笑着数——
一、二、三……
雨势渐大,敲打车顶,如密集鼓点。
范康居睁开眼。雨刷器左右摆动,割开一片混沌水幕。
前方,重庆的灯火在雨帘中浮沉,明灭不定,像亿万颗不肯安眠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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