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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在想萧天权吗?”……

时值春色正浓, 百花盛开,谢司危在园中设酒宴,邀衆妖赏桃花。

席间来的都是些山主、洞主、墓主, 妖魁魔怪,什么都有, 颇有些来头, 千里奔赴三十三重天,也是听闻谢司危毁了刑妖塔, 抓了星辰剑主, 准备开赏剑大会,前来一睹名剑的风采。

在大白的提示下,沈摇光顺利来到酒宴上。白芷把她送到以后, 福了福身, 退下了。

衆妖停下推杯换盏的动作, 齐刷刷投来目光, 定格在沈摇光身上。

谢司危设的是桃花宴,只有桃花酒,没有桃花面, 席间侍候的婢女乃是三十三重天的小妖所化,妖王极护犊子, 衆妖有贼心没贼胆, 口中吃着肉,心里想着美人, 只觉没滋没味,所谓“饱暖思淫/欲”,芸芸衆生的通病罢了。

有胆大的起哄:“妖王大人身边怎么连个侍酒的婢妾都没有,大人风采卓然, 投怀送抱的想必不少,难道就没有能入眼的美人吗?”

于是,沈摇光就被传唤了过来。

衆妖不知其身份,只觉她站在一树桃花下,粉衣灼灼,豔若霞光,满园的春光都黯然失了色。

“这位美人似乎不是三十三重天的妖。”有人小声的发出疑问。

“大人身边有这样的绝色,难怪拒绝了我进献的美人。”也有人慨叹着。

这位姑娘容貌并非顶级,胜在一身灵气逼人,这是妖族女子少见的,妖族女子模仿人类涂脂抹粉穿衣打扮,向来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敢问这位美人从何而来?”有怜香惜玉的,开始打听沈摇光的来历。

“不告诉他们,你是从哪里来的吗?”谢司危靠坐在椅背上,撑着下巴,懒洋洋的开口。

沈摇光嘴唇微微动了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指尖攥紧了袖口。

“这位是来自星辰山的沈女侠。”蝎妖适时出声,打破这窒息的沉默。言下之意是猫到耗子地盘上了,你们别招惹她。

“星辰山?”衆人惊愕,有曾在星辰派弟子手下吃过大亏的,霍然起身,“她是猎妖师?”

“不错,沈女侠是猎妖师,专杀恶妖。”蝎妖满腔看好戏的心思,脸上隐约露出了笑意。

“哼,什么猎妖师,还不是做了妖王的手下败将。”被讥笑的那只妖自知刚才的反应过于丢人,甩了甩袖子,坐了回去。

几年前,他曾与星辰派弟子直面交锋过一次,那次九死一生,险些折在这群猎妖师手下,对“星辰派”三个字深恶痛绝。

“说得对,不过是阶下囚而已。”谢司危神色莫测的附和一句。

“那还拿乔什么,唤你过来,是为衆人取乐,还不快给大伙斟酒,莫要扫了兴致。”衆妖见谢司危态度轻蔑,对沈摇光的地位有了底,气氛不似刚才那般凝重,为讨好谢司危,呼喝着沈摇光。

蝎妖摇摇头,又是些作死的玩意儿,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沈摇光一来,就折了云霜小姐,就算没有得到这个内幕消息,方才他已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此时也应该老实闭紧嘴巴,管好自己的一对招子。

大白早已扭着肥硕的身子,借着奉酒侍女裙摆的遮掩,滚到一张桌子底下。

“小七,别理他们,现在开始我为你播报现场情况,你照我指挥的做就行,酒宴设在桃花林中,桌案分两列陈设,左右分别有五人,应是根据地位排列,坐在右边首位的是谢司危的跟前红人蝎子精,我晓得你不喜欢蝎子,待会你离他远点,谢司危坐在主位上,今夜的他着白衣,以羊脂玉簪束发,用的是翡翠盏,饮的是桃花酿,脸上带笑,眼中却有黯然神伤之色。”

“啧,美得支离破碎,情伤简直是男人的医美。”大白忍不住插了一句。

沈摇光被大白雷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我是实话实说,他比之前更俊了,你把他追回来不亏。”大白顿了顿,迟疑道,“真的不打算告诉谢司危你双眼已盲吗?”

“我自醒来,他从未关心这件事。”沈摇光说起这件事,心口有些堵得慌。

“他在气头上,你又素有眼疾,怕是没有想到这上面来。”

“你也说了,现在他极恨我,此时说出,有博取同情贪生怕死之意,倒显得下乘了,万一他借此嘲弄或是轻贱我,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大白寻思了下,沈摇光说的不无可能,来自心上人的轻贱,太打击自信心了。

不如先观望一下谢司危的态度,等待最佳的时机,把这件事利益最大化,大白有预感,眼盲会是二人和好的催化剂。

“可你这眼睛……”大白忧心忡忡。

“是我对不起他,我该有此惩罚。”沈摇光心里有愧疚,不怨恨谢司危,也深知这事怪不得谢司危头上,是她执意追过去,才会被误伤的。

“好,那我为你引路。”

有大白当眼睛,沈摇光行动无碍,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她走到每一张桌案前,准确无误地拎起酒盏,为酒盏注满酒液。

如果这是谢司危要的结果,她愿意受此折辱,化解他心中怨愤。

三十三重天是第一次来猎妖师,还是个如此娇美的小姑娘,妖怪喜爱披人皮,尤其钟爱美人,沈摇光的相貌是人族中的佼佼者,有不少妖都起了心思,或是想剖开她的胸膛,吃了她的心,夺了她的皮,或是幻想着在床笫间与她寻欢作乐,尽情抚摸着她雪白细腻的皮肤。

左列的第三张桌子前坐着的是只浑身长红毛的夜叉,一向粗俗急色,见了美人就两眼放光,盯着沈摇光削葱根似的的手指,早已心痒难耐,在沈摇光微微俯身为他斟酒时,忍不住摸了下沈摇光的手背。

沈摇光手腕一抖,壶嘴吐出的酒液浇在他腕间。

“我去,色中饿鬼呀。”夜叉动作太快,大白没来得及预警。

沈摇光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不可察觉的白了一下,她擦着被摸过的地方,敛起脸上的慌乱,只片刻就恢複初时的从容。

“吓到你了吧?”大白问。

“还好。”沈摇光定了定神,“你要没提前告诉我是只夜叉,那满手的毛我还以为是蜘蛛。”

她最怕这些爬虫了。

夜叉这一出闹得现场气氛凝滞了一瞬,谢司危本在漫不经心地饮着酒,见此情况,搁下手中酒盏,目光若有若无的掠过沈摇光的面庞。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反应。

衆妖以为此事不过是个小插曲,有夜叉这一步的试探,他们已然确定谢司危十分厌恶沈摇光,对沈摇光的态度愈发轻贱起来,有暗中摩拳擦掌的,准备把沈摇光抱过来狎弄,忽然一道尖锐的银光射出,洞穿了夜叉的咽喉。

血雾喷溅而出,洒在桌面上,染红了杯中酒液。

杀死夜叉的,是谢司危的剑。

那把饮血为生,名叫娇娇的剑。

别看名字古怪,这剑杀气极重,从前谢司危低调行事,不怎么出剑,如今他们才反应过来,这把剑足以与星辰剑齐名,一正一邪,各占半边天。

谢司危召回了自己的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动作极其优雅,慢吞吞地擦着剑上残留的血珠。

擦着擦着,他动作停下,瞥了眼受惊的衆人,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愣着做什么,继续。”

坐在夜叉旁边的是个白骨妖,生前乃一方王侯,死后做了鬼,统领着一方小精怪,极是威风,此刻却是僵坐着,魂魄都吓飞了。

溅出的血有一半撒在他的身上,见识过了谢司危如此凌厉的手段,他不敢再触谢司危的霉头,顶着满头的血,颤颤巍巍递出手,端起染血的酒,一口饮下。

其他人依瓢画葫芦,不约而同歇了躁动的心思,勉强露出笑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再不敢多看沈摇光一眼。

蝎妖:我说什么来着,这不老实多了!

席间再次拉开饮酒作乐的序章,只是还有只夜叉的尸体血淋淋的摆在那里,配合觥筹交错的画面,十分不协调。

无人使唤沈摇光倒酒,沈摇光站在原地,还未从夜叉被杀的震惊中回神,手脚有些局促。

大白见怪不怪,虽然谢司危喜怒无常,那夜叉也纯属作死,它惦记着沈摇光没吃饭,在瞅桌上的佳肴:“小七,饿了吧,他们吃的都挺正常的,是人族的食物,就是我肉眼凡胎,看不出来是不是其他东西变的,待会我偷点尝一口,没问题你再吃。”

他们都还记得镇南王墓中那满桌子的美食褪去幻术的僞装,其实都是人的肢体。

“过来。”谢司危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他在叫你,过去吧,待在他身边,比其他地方安全。”大白道。

大白为沈摇光规划好路线,顺利引导她到了谢司危身侧。

谢司危递出酒盏。

沈摇光在大白的帮助下,拎起酒壶斟酒。

“妖王大人什么时候让我们开开眼界,见一见那传说中的星辰剑。”

“是呀,是呀,我们都是为星辰剑来的,大人可不能叫我们白跑一趟。”

“我就不一样了,我想看星辰剑主死在星辰剑下,传出去定能笑掉大牙,叫他们星辰派威名扫地。”

“这些年来有多少大妖小妖死在星辰剑下,哼,他谢景渊一定想不到,他钦定的星辰剑主会有这么一天。”

“大家着什么急,大人不是说过了,要开赏剑大会,当着天下万妖的面毁了星辰剑,想想都觉得扬眉吐气。”

“……”

美人一来,就惹出了人命,衆妖哪敢再有这方面的心思,只是光饮酒,不出声,实在冷清,有人自作聪明带头换了话题。

因刚才谢司危只为沈摇光出头,不曾阻止他们唾弃星辰派,可见他并不在乎星辰派的名声,有了这个开端,气氛又活跃起来。

谈论起星辰派,妖怪们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从谢景渊铸造出星辰剑那日起,凡作恶的无不战战兢兢,缩着脖子做人,生怕有一天血祭了星辰剑。

谢司危擎着酒杯,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没有表态。

衆妖争论来争论去,还是想一睹星辰剑的锋芒。见过星辰剑的妖,大多已经死了,纵有侥幸活下来的,也都是匆忙逃命,狼狈至极,哪有什么机会近距离赏鉴。

“有何不可。”谢司危饮尽杯中残酒,淡淡笑道。

沈摇光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大白道:“莫慌,就他们这群乌合之衆,见到了星辰剑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谢司危抬手一招。

空中传来威威剑吟,剑未至,剑意已达,群妖仰头,一道银色光芒划过漆黑天际,一晃神的功夫,星辰剑裹挟着风雷之势从天而降,笔直插进清池中央。

银白剑身环绕着森森寒气,溅起的水花还未落入池中,率先凝结成晶莹的冰珠,再看满池的清水,无不在这一息之间冻成了坚冰。

如此赫赫威力,叫群妖都倒吸一口凉气,庆幸自己从未直面过星辰剑的锋芒。

“诸位,请吧。”谢司危皮笑肉不笑道。

衆妖得了他的许可,有胆子稍大的,仗着修为傍身,离了坐席,走到近前。

夜幕下的星辰剑焕发着耀眼的光芒,寒气逼人。

沈摇光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像一个木头杵在原地,手指紧紧抓着酒壶,掌心不自觉沁出了汗液。

大白在桌子底下挪动着,偶尔探出个圆乎乎的脑袋,其他的妖看见了,只当它是谢司危养在园子里的宠物,并未在意。

妖精化人,模仿着人的一举一动,其他的还好说,最难学的是使用筷子,人类的十根手指平平无奇,却灵活至极,两根竹筷随意操纵,而他们怎么学都学不会。

比如黑熊精,空有一身力气,至今还是用手抓饭,当着谢司危的面,他不敢如此失态,又对桌上的肉丸馋得口水直流,拿筷子去拨,一不留神,那颗肉丸子滚下了桌,停在大白面前。

大白眼睛一亮,立即抻着脖子去够。

妖怪们围着星辰剑,跃跃欲试,谢司危端着酒盏,饮着沈摇光刚斟的美酒,唇边浮着一抹冷笑。

谢景渊泉下有知,自己的星辰剑被妖怪聚衆把玩,精心培养的星辰剑主做了他谢司危的囚徒,会做如何感想呢。

该是极痛快的,如今他是最大的赢家,万妖之主,睥睨天下,那个口口声声心里只有师兄的女子,也只能与心上人天各一方,永世不得相见,侍奉在他的左右,可心里为何这般不是滋味,连这入口的酒都含着股苦涩,烧心得紧。

婢女呈上新的菜肴,其中有一盅热腾腾的汤羹,可解酒醉,谢司危吩咐道:“盛汤。”

沈摇光僵立着没动。

谢司危心烦意燥,嘲讽地扯了下唇角:“在想萧天权吗?”

却不知沈摇光急得在脑海里唤道:“大白,大白!”

大白毫无反应。

掉线了吗?还是……被人发现提溜着扔了出去?

沈摇光只好顺着记忆里的路径,探出手去,只是这一伸,摸到刚端上来的汤羹,被碗壁烫得缩了回去。

谢司危蓦地掀起眼帘,眸底波光微动,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稍作迟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沈摇光双手垂在袖中,指尖蜷了蜷,并不知谢司危的试探,敛着睫绒,嵌在眼窝里的一对眼瞳黑黢黢的。

那曾经动情时蒙着淋漓水汽灿若星辰的双眼,此刻像是蒙上厚重的乌云,瞳孔涣散,空洞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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