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以后,街头空无一人,当空一轮皎月,撒下银亮的辉光,照得整个柳花县亮如白昼。

蜂妖足尖轻点,落在树梢上,目光扫过紧闭门窗的家家户户。

每一户人家的门窗上都张贴了符咒,黄纸在清风里翩翩而飞。蜂妖露出轻蔑的冷笑,她天资聪颖,修炼时间虽短,道行已远超其他妖物,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和废纸没有区别。

今夜听一听哪户的哭声呢?

蜂妖好心情地物色着猎物,倏然,目光一顿。

月下,一名红衣青年撑伞而来,伞下缀着珠玉做装饰,玉石摇晃,如雨珠溅落,被月光一照,华光流转间,隐约可窥见一张端丽的脸。

蜂妖飞身而下,挡住那青年的去路。

伞面抬起,青年眉眼微蹙,出口的嗓音如山中清泉浸过的温玉:“这位姑娘,何故阻我去路?"

“公子好生大胆,今夜月满,还敢独自出行,不知此地有女妖吃人吗?”蜂妖白玉似的纤纤细指纹着垂在胸前长发,步态婀娜地挨近了他。

“什么女妖,我怎么没见着?”

蜂妖笑靥如花的面庞忽的扭曲起来,弯眉入鬟,赤瞳泛光,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长满可怖的獠牙,尖利的呼啸声震得四周碎石乱进。

谢司危轻掩口鼻,人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不过如此。”

“男人见了我这个模样,无不吓得屁滚尿流,你怎么不怕?”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软脚虾,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那蜂妖见吓不到谢司危,狰狞的面目眨眼恢复成最初的花容月貌,看向谢司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爱怜:“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你生得这么好看,杀了你太可惜,不若你随我而去,我们在山中做一对神仙眷侣。”

“我小师姐恐不会答应。”

“小师姐?”蜂妖面容阴冷,“她在哪里?"

“我在这里。”清脆如黄鹂的女声在谢司危身后响起。

谢司危侧身让开,一道拳影从他身后挥了过来,速度之快,力道之大,蜂妖避之不及,面门被砸了个正着,上半身向后九十度弯折下去。

寻常人若如此,已是魂销香断,那蜂妖的身子扭了扭,发出断断续续的骨骼错位声,嘭的一下,弹簧似的又折回来,瞪着乌青的眼,喝问:“谁打我?”

“星辰山,沈摇光。”沈摇光十根手指头捏得咯咯作响,“你服不服?"

“我不服。”蜂妖终于看清沈摇光的模样,少女双眼环着一条薄雾似的白绫,肤色白里透红,浑似个水蜜桃成了精。

这么个娇养出来的小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她当然不服。

定是这少女趁她不备,用法器偷袭了她。

“那就打服你。”沈摇光蓄着力道的一拳又挥过来。

“刚才是我没做好准备,现在就让你尝尝姑奶奶的厉害。”蜂妖浑身爆开一股妖力,十根指甲疯长,根根如锋利的刀刃,朝摇光的脸刮来。

沈摇光纵身一跃,身姿灵巧地落在枝桠间,摊开左掌,右手两指并起,在掌心写下一道咒文。

“缚!”

金光闪闪的符文腾空而起,环在蜂妖周身,数道金光以蜂妖足底为中心,构筑出坚固的符牢。

蜂妖惊疑不定,挥着尖利的指甲撕开符牢,再一定睛,沈摇光不知何时已在跟前,两手握成拳,刷刷几拳挥了过来。

拳头密集如雨,蜂妖被打得受不了,大声喊道:“够了,再打下去脑袋要爆了。

沈摇光果真停下拳头。

蜂妖的脸已变形,双目充满怒焰,气得直接化出自己的真身,龇牙咧嘴道:“臭丫头,之前都是让着你,现在你真的惹怒我了。”

一只巨大的雌蜂,身体是红黑黄三色,背后一对褐色大翅,头顶两只黑色触角,因化形只化出一半,保留着女人的脑袋,整个画面诡异极了。

这是要放大招了!

沈摇光面色骤变,疾退三步,伸手:“朝光,伞。”

被谢司危握在手里的伞轻旋着飞起,飞入沈摇光手中,毒针如雨落下,沈摇光握住伞,扭动着灵活的腰身,在针雨中穿梭。

万物都有自己的独门技能,比如谢司危的寄生,乌衔月的模仿能力,而这只雌蜂最厉害的是她的毒针。

先前官府聘请的猎妖师就是这样栽在她手里的,此次前来摇光特意从星辰山的法宝库里翻出这把伞,专门用来对付她的毒针。

毒针噼里啪啦撞着伞面,沈摇光旋着手中伞,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掌心一枚符光射出,正中蜂妖的背心。

雌蜂身躯一震,向前一扑,单膝跪下去,“哇”的呕出口血。

毒针有限,已全部射出去了,而摇光的那道符是星辰山的特制符咒,已打散了她的全部修为。

“什么星辰山沈摇光,只听过星辰剑主,没听过沈摇光,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雌蜂软倒在地,睁大双目,低声喃喃。

“那是你孤陋寡闻,连我摇光的大名都没有听过,还敢出来害人。”

“我不甘心,最开始明明是他们的错,为什么最后的结果要我来承担!”蜂妖挣扎着,身体点点缩小,化为了一只小蜂。

“百姓惊扰蜂群被蛰伤是因果,他们烧死蜂群报复是因果,你杀死他们的孩子是因果,如今你被我打回原形亦是因果,一切到此结束,但不意味着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你有天赋,可成大道,我会带你回星辰山,望你能放下心中仇恨,从头开

始。”沈摇光轻声叹息,掏出个葫芦,将那被打回原形的雌蜂收了进去,“星辰山的风景很好,师兄也很好,你会喜欢那里的。”

谢司危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摇光将那葫芦塞进乾坤袋里。

这次收服蜂妖,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手相帮,那个时刻被萧天权护在身后的小姑娘,其实一直都可以独当一面。

“帅不帅?”沈摇光扯下覆眼的白绫塞进腰间,冲谢司危比了个剪刀手。

谢司危朝她竖起大拇指,而后,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踏着月光往回走:“走吧,回去还能抓紧睡一觉。”

沈摇光收起伞,哒哒的脚步声跟上来。

走了段路后,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谢司危回头。

月光将长街两侧屋舍的影子拉长。

沈摇光伫立在阴影中,半边脸泛着乌青的颜色,眼神迷惘:“不对,我好像......中招了。”

说完,手中的伞啪嗒掉在脚边,人已一头栽了下去。

“小七。”谢司危快步踏至沈摇光身边。

沈摇光眼睛张着,人还有意识,只是眉心晕着团黑气,明显是中了蜂毒。

“怎么样,能自己走吗?”谢司危的影子罩在沈摇光周身,冰冰凉凉的,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的眉眼。

“手脚麻了,动不了。”沈摇光抬了下指尖,又无力垂下。蜂毒有麻痹作用,她四肢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谢司危幽幽叹了口气,弯身将她抱起,飞身而起,回了二人住的公廨。

他将沈摇光放在床上,关紧门窗,放下帘帐,手伸到她衣襟前:“要先把毒刺取出来。”

顿了顿,又缩了回来,他霍然起身:“我去找人。”

“大半夜的,你去找谁?”帐中的摇光咬着牙,疼痛让她浑身不自觉轻颤着,汗湿了重裳,“这里的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

平生运筹帷幄的大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稍作犹豫,隐忍开口:“需要找个大夫帮你取出毒刺。”

“你来。”沈摇光吸了口凉气。

“我来?”

上回沈摇光中情毒,死活不让他近身。人族有男女大防的规矩,未成婚的一对男女是不可以看对方身子的,情节严重者或是要落发去做姑子,或是直接浸猪笼。

他自来狂放不羁,从不把什么人族的规矩放在眼里,只是摇光是他相中的血源,血源的心情影响血质,他一般会选择顺从沈摇光的意愿,不去做些让她心情不好的事。

“对,就你来。”沈摇光说话哆哆嗦嗦,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脸颊乌青的颜色又深了点,“大夫大多是男子,就算你运气好找来女大夫,也可能束手无策,这毒来势汹汹,我怕是等不及那么久,不如你来,反正你就是根木头造的,我这身子被木头

瞧了,和被狗咬了差别不大。

说谁是狗呢。

谢司危磨了磨后槽牙。

有句话沈摇光说得对,这毒凶险万分,晚一步,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谢司危行至桌前,取了盏烛火过来,在床畔坐下:“毒刺在何处?”

“不大清楚,胸口的位置最痛,极有可能扎在这里,你解开我的衣服,仔细找一找。”

“事后不会哭鼻子吧?”谢司危不想哄女孩子,尤其是沈摇光这种能一拳掀翻他的女孩子。

“不会,我自愿的。”

“你发个毒誓。”

“我要是反悔,就罚我一辈子只能吃谢司危做的饭。”

“这是毒誓?”

“当然是,只要你尝过谢司危做的饭,就知道有多毒。”

谢司危:“......"

他隐约记起自己是给沈摇光做了回饭。

是那回沈摇光被云想衣丢给海上,他找到摇光,杀了那群盗匪,结果返航时他和何令仪都不会操作船只,抓了海中一只蚌精开船。

蚌精弄错方向,将船越开越远,最后足足花了个大半个月的时间用来返程。

船上不生火,只吃冷食,沈摇光晕船,不爱吃冷食,吃的越来越少,他搜遍船舱,找出两个生鸡蛋,动用法力,给她炒了个鸡蛋。

他生来是法力强大的大妖,手底下狗腿子无数,又长在谢府,从小到大过着金馔玉的生活,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也就那么一回吧,做了个品相一般的炒蛋,沈摇光尝了一口,再也不念叨要吃热食了,每日啃馒头啃得比谁都起劲。

他也尝了,略腥,是有点难登大雅之堂,沈摇光隔三差五就拿出来念叨一回,简直是奇耻大辱。

谢司危咬牙切齿地想,等他拿到玉回来,掌控星辰山,第一个就把沈摇光抓起来,罚她天天吃他的炒鸡蛋,吃一辈子。

“动手之前,你记得切断与你主人的联系。”沈摇光不忘提醒。

谢司危不置可否,探手去解她胸前的衣裳。

夏日衣衫本就穿的少,沈摇光嫌热,直接裹了胸衣,再套件薄衫。

这个时代普通女子穿的是抹胸,沈摇光穿不习惯,自己拿手帕缝制成现代胸衣,她被剧毒折磨得神志不清,俨然忘了这回事,等谢司危退下她的外衫,肚腹间骤然一凉,她才反应过来,喊道:“等等!”

那件手工缝制的胸衣毫无预兆地蹦进谢司危的眼帘,气氛刹那间陷入一种极微妙的寂静。

门窗都已闭合,空气减少流动,空前的沉闷起来,被谢司危放在床头的烛火无风自动,映在彩绘屏风上的人影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

谢司危生长在凡尘世俗,谢家仆人当中有半数是女子,人族女子的衣物款式,不说了如指掌,多少还是见过几回的。

沈摇光所着,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列表下一章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