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光身段好,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店里的衣服都能上身,摇光千挑万选,看中件绯红的纱衣。
买完衣服,又带他去买束发的簪子。
沈摇光余钱不多,只够买一根桃木做的簪子。
朝光摸摸衣裳,又摸摸簪子,眼波明灭间,开出欣喜的花朵。
他是谢司危的傀身,穿的用的都是谢司危的旧物,就连举止神态都要复刻谢司危。但现在不同,他不光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衣服和簪子了。
衣服和簪子都是月圆之夜用来穿戴的,朝光抚平上面的褶皱,看了又看,依依不舍地收了起来。
走了大半天,已是晌午,沈摇光饥肠辘辘,在一个馄饨摊子前坐下,招呼道:“老板,两碗馄饨,加葱花,一碗放醋,一碗不放醋。”
“好嘞,二位客官,稍等。”馄饨老板揭开咕噜噜沸腾的大锅,捡了两碗生馄饨往里汤里倒。
“糖人,卖糖人咯!”旁边卖糖人的摊子朝着行人吆喝着。
“娘亲,我要糖人,我要糖人。”一名小童揪着妇人的衣摆,指着糖人的摊子央求道。
“老板,糖人怎么卖?”妇人停下脚步询问。
“两文钱一个。”
“来一个吧。”妇人打开荷包,拿出铜板。
“小孩儿,叔叔照着你的样子,给你画一个好不好?”摊主是个喜欢孩子的,伸手捏了下小童的脸颊。
他常年做这个营生,熟能生巧,三两下就照着小童的模样画出了个糖人。
小童双眼睁大,露出惊奇的表情。
同样看得目不转睛的还有朝光。
五日后的捉妖少不了朝光帮忙,沈光隔着袅袅的烟雾,对卖糖人的摊主喊道:“卖糖人的,也照着我师弟的模样画一个,要大一点,我出双倍价钱。”
摊主道:“姑娘的师弟都这么大了,还吃糖人啊。”
沈摇光道:“他第一次出门,没吃过这个,图个新鲜。”
“成,我给你们做个大的。”
馄饨吃到一半,摊主的糖人做出来了,朝光迫不及待的拿着沈摇光给的钱,去摊主那把糖人领回来了。
摊主大方,画出了他们吃馄饨的样子,画面里不仅有朝光,还有摇光。
朝光举起糖人,对着天光,睁大乌黑的眼瞳,看了好几遍。
沈摇光提醒道:“别把玩太久,会变黑。”
朝光舔了舔糖人:“甜的。”又递给沈摇光,“小师姐,吃。”
沈摇光嫌弃:“你舔过了,我不要。”
朝光“哦”了声。
沈摇光瞟了眼他碗里一个没动的馄饨,纳罕道:“你不喜欢吃这个?”
“是留给小师姐的。”朝光把自己的碗推向沈摇光,“小师姐饭量大,我怕小师姐不够吃,这个我没碰,小师姐放心吃。”
被一截木头如此贴心关照着,沈摇光胸腔微暖。
都是同一张脸,一个时刻谋划着毁天灭地,一个天然无害如稚子,沈摇光喃喃叹息:“朝光,你真好,要是你能一直代替他就好了。”
那样她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提防着大反派干坏事。
谢司危要做的事最好十分棘手,绊他个十年八年的。
沈摇光口中那个“他”自然指的是谢司危。
朝光眸色深了深,敛起容色,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五日,柳花镇无事发生,到了月圆这日,沈摇光清早起来,叫人烧一大锅热水,送到朝光的屋子。
一桶桶热水被灌进洗澡用的木盆里,大团大团乳白的烟雾氤氲开来,朝光打开衣柜,取出那日沈摇光给他买的衣服和簪子,有些开怀地摸着衣服的料子。
一回头,屏风上映出道冷峻的影子,影子被烛光拉长,浩荡的气势扑面而来,极具压迫感。
朝光手一抖,绕过屏风,走到那道影子前,撩起衣摆,单膝跪下:“主人。”
“有名字了?”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谢司危,此刻衣摆随意搭在腿上,懒洋洋地靠坐在美人榻上,手中捻着根发黑的糖人,笑吟吟地开口,“朝光,好名字。”
朝光猛地仰头,双目黝黑,眸光轻颤:“小师姐就是一时兴起,赐了这个名字,并无其他意图。”
“你管她叫小师姐?”
“主人恕罪,扮演主人太久,忘了改口。”朝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糖人,找在袖中的双手不由握紧。
那是沈摇光给他买的糖人,沈摇光说得对,糖人不及时吃掉,颜色会变黑。
可他舍不得吃。
就像他舍不得那样清甜的滋味,绵绵密密在心底化开时带来的悸动。
“知道我为何炼制你出来,却不封闭你的五感,冰封你十几年吗?”谢司危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遑论他如何变换坐姿,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威压始终笼在朝光的头顶。
朝光眼睁睁地看着他碾碎了那根自己舍不得吃掉的糖人。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主人的意图。”他低下眼睫,按捺住胸口汹涌澎湃的嫉妒。
那嫉妒如蛇般啃咬着心脏。
他没有心,他感知到的情绪来自他的主人。
他的主人,居然拥有了嫉妒这种情绪。
“这些年你在冰层下面,身体一点点长大,黑暗和寒冷折磨了你这么久,你还是没有学会藏起这双眼里的野心。”谢司危倾身,指尖托起朝光的下巴,目光如尺,审视着他的面庞。
朝光脸孔煞白,鸦翅似的长睫抖得厉害。
“当年你七岁,第一次代替我做谢府的小少爷,你只顾着讨我养父母的欢心,全然忘了自己身为傀身,该复刻我的性情,笑得已经不像我了。你以为故意砸碎我心爱的玉雕小马,你就能像新的玉雕小马一样取代我吗?”
朝光诧然,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为何只执行一次任务,就被谢司危冰封了起来。
那年他七岁,谢司危同样七岁,他天真的掩藏不住内心里的企图,像生长在阴暗角落的湿滑青苔,偷偷摸摸滋长着自己的敌意,想要李代桃僵,殊不知,谢司危轻易能通过他的双目洞悉他的心机。
“收起你怨毒的目光,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将你的眼珠子抠出来。”谢司危修长的手指划着朝光的脸颊。
一阵刺痛过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多出一道恐怖的伤口,像是精心描摹的画被人徒手撕裂开来。
朝光挺直背脊,不躲不闪,慢慢地垂下目光,尽管被处罚,口中却还是要说着:“谢主人赏赐。”
“放下衣服和簪子,滚出去。”
脸毁了,就不再适合出现在摇光面前。
朝光不会流血,那道疤就那样狰狞的张开,永远无法愈合,他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衣服,推门出去。
朝光出门以后,谢司危才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那件绯红的纱衣,晚霞般浓艳的料子,衣襟处绣着桃花。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屑,扭过头去,不消一息的功夫,又极为恼火的回过头来,拿起衣服里裹着的桃木簪。
满头青丝垂落,束发用的羊脂玉簪,被这根桃木簪取代。
紧接着,他抬起胳膊,褪下手上系着的红绳,并且用灵力抹去腕间的烫疤,敛起满身咄咄逼人的锋芒,睁圆了眼睛,模仿着朝光,做出恶心人的无辜表情。
......
屋门被人敲响。
“师弟,我忘了让他们放香露,方便进来吗?”沈光的声音。
谢司危撩起眼皮,声线被水雾浸润,带着点虚幻的温柔:“进来。”
沈摇光推门,一团水雾扑面而来,露出屏风后清隽的影子。
她手里捧着托盘,进来后,抬脚用力一踹,合上身后的两扇门板。
青年懒洋洋地靠坐在木桶里,水淹没至他的胸口,雾气袅袅,除了漂亮的锁骨和修长的手臂,什么都看不到。
“你与他们不熟,我担心你不自在,就不让他们来了。”
沈摇光不仅带来两瓶香露,还带来半竹篮花瓣,她抓起花瓣往木桶里撒,又拨开瓶子,将香露倒进水里。
“这香露是先前住在别庄时你主人给我的,香气淡雅清幽,经久不散,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清心兰露,应该会招蜂啊蝶啊的喜欢。待会儿给你的衣裳也需点香,咱们今夜是去招蜂引蝶,有多香就弄多香。”
“待此事成了以后,我杀了谢司危,彻底取代他可好?”谢司危冷不丁地开口。
沈摇光手腕一抖,盛着香露的瓶子咕咚掉进水里,她急急忙忙伸手去捞,指尖触及水面,猛然回神,见鬼似的盯着谢司危:“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不是你所愿吗?”青年歪了下脑袋,眼尾红痣被水雾浸染,清艳得像是朝雾里盛放的海棠花。
眼前这个“朝光”怎么一开口都是谢司危的味道,他们两个长得一样,沈摇光差点以为是谢司危回来了。
保险起见,她看向青年搭在桶沿上的左手。
腕间并无红绳,也没有那个烫疤。
沈摇光松一口气。
不是他。
那日她喃喃自语的一句话,怎么被朝光听了去,被朝光听见了,岂不是意味着也被谢司危听了去。
天寿啦。
寒意从脚底升起,扩散到五脏六腑,沈摇光心头发紧,立即反驳道:“我随口乱说的,你不要当真,谢司危就是谢司危,任何人都不要妄想取代他。
沈摇光意在警告朝光要珍惜自己的小命,不要试图去挑战谢司危的底线,落在谢司危的耳中,却有了别的深意。
谢司危唇角绽开莫名的笑容:“小师姐没有这样的心思,下次就不要说这种话了,我会当真,主人也会当真。”
“......那谢司危听见了吗?”
“我及时封闭自己的五识,这句话并未传到主人耳中。”
“算你机灵。”谢司危要是听到,会马不停蹄的过来将她吸成人干的。
“刚才那些话,谢司危也没有听到,对吗?”她不放心地确认一遍。
“对。”谢司危点头。
沈摇光如释重负。她的袖口在捞瓶子时沾到了水,湿哒哒的,还黏上了花瓣,她掸掉花瓣,低头拧着袖摆。
“趁现在,主人看不见,听不见,小师姐可以摸一摸我这张脸。”谢司危捞起那只瓶子,湿漉漉地递到沈摇光面前。
沈摇光手指绞着衣服,拧出水来,口中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小师姐从前不是说,这张脸可惜长在主人身上,要是长在旁人脸上,或可摸一摸。现在长在朝光脸上,小师姐可以放心摸了。”
“你怎么知道我……..…”
“主人从未封闭我的五感,主人所见所闻,我都能感受得到。”
摇光是好像说过这种话。
那时醉了酒,宛若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当面调戏起谢司危来,没被他剜了一对眼珠子,是她运气好。
“真的可以摸吗?”沈摇光一低头,毫无所觉地望进他的眼底,登时天旋地转,有种心神被蛊惑了的身不由己,连说出的话都是不经过脑子的轻佻。
那是极具魅力的一双眼,像是天底下最烈的酒,一眼就能让人沉醉,眼里有江南烟雨的婉约朦胧,也有塞北大雪的清肃寥落。
等沈摇光回过神来,手腕已被裹着水汽的一只手攥住,抵到了青年的脸上。
温软的唇状若即若离地碰了下她的掌心,缱绻亲昵,但又好像是她的自作多情产生的错觉。
沈摇光的脑海中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突如其来的胀红了脸,一掌拂在对方的脸上,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出了门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那种身体被千万根丝线缠住的感觉才消失。
沈摇光狠狠吐出一口浊息。
终于冷静下来。
沐浴过后,谢司危换上摇光买的那套绯红纱衣。
里面是浓艳的鲜红,外罩蝉翼般的白纱,如同赤阳下的红莲,袅娜出水,极清极艳,浑似谪仙。
沈摇光站在屋外,情绪已完全平复下来,此刻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我好了。”青年打开门,走到天光下,肤光胜雪,发黑如墨,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既有青山隐隐的逍遥之姿,也有芙蓉含露的轻艳之态。
沈摇光含糊应了声,有意回避他的目光。
“要闻闻香不香吗?”他张开双臂,脸上是朝光惯有的天真神态。
沈摇光怀疑刚才在屋里被他用施术迷惑了,才做出那种不受控制的举动,想去摸那张脸。
现下有些不确定了。
经她观察,朝光是个天然呆,众所周知,天然呆的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天然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向来都是直话直说,过于直白的心思表露,往往会产生戏剧化的效果,一不小心就给人带到沟里去了。
就比如朝光让沈摇光摸自己的脸,在正常人的眼中是蓄意勾引,而在天然呆的眼中,就是单纯的帮她实现愿望。
是她龌龊了,辜负他的好意,还让他白挨了一巴掌。
沈摇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往前走了几步,心带疑虑地轻嗅了下。
又是花瓣又是香露,香得叫人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蜜蜂,跌进了花海里。
沈摇光揉着鼻子,担忧道:“不会把真的蜜蜂吸引过来吧?”
她可不想女妖没引来,先把诱饵先蛰了个满头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