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所指的方向是一条笔直的大街,前几日下过雪,地上堆着薄雪,路面还有些打滑,沈摇光纵身掠上屋檐,目光往下一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男人。

二人衣冠楚楚,符合妇人说的人模人样,且行色匆匆,东顾西盼,其中一人袖中鬼鬼祟祟掩着的,赫然是一只绣着粉花的荷包。

“站住,小贼,荷包还来!”沈摇光一跃而下,三两步上前,堵住二人的去路,狠狠一拳头打在那人的眼眶上。

等那人翻到在地,沈摇光抬脚踩上他的大腿,扯出他袖中荷包,呸了声:“有手有脚的,不好好做些营生,光天化日之下抢女人的钱,臭不要脸!”

男人捂着眼睛,想从她脚下爬起来。

沈摇光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小贼的同伴同样斯斯文文的模样,唤着“沈兄”二字,急急去掰沈摇光的脚,解救那个倒地的男人:“哪里来的瞎丫头,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我要报官!敢不敢报上姓名来,跟我去见官!”

“姑奶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星辰派弟子沈摇光是也。”沈摇光毫不畏惧,坦坦荡荡报上名姓。

“沈摇光是吧,行,我记住了,沈摇光,我记住你的名字了。”男人咬牙切齿,喃喃念叨,突然一顿,神色古怪,“你也姓沈?”

“你说你叫什么?”那被沈摇光踩在脚底下的男人问道。

“她说她叫沈摇光。”他的同伴道。

“沈摇光,沈摇光??你是宝宝?”男人停下了揉眼眶的动作,瞪着乌青的眼望过来,上下将沈摇光一打量,似是确认了什么,激动道,“你是宝宝,是宝宝!”

“你这小贼不思悔改,都这种时候了,还敢调戏我。”沈摇光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握紧拳头要揍他。

男人抱住自己的头:“我没认错,你就是宝宝,我的宝宝!”

沈摇光火冒三丈:“还敢胡言乱语,我打死你算了。”

“小七,住手!别打!他是你爹!”终于追上来的大白喊道。

沈摇光的拳头停留在男人眼眶前,疑惑道:“我爹?”

入冬以后,大白食量增加,身体愈发得肥硕,拍着翅膀追了沈摇光半条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你爹,你忘啦,原主拜师星辰山前小名就叫做宝宝,这世上会喊你宝宝的除了流氓,就只剩下你爹了。你姓沈,他也姓沈,可不就是你爹

么。”

沈摇光沉默。

真的是我爹?

当初原主初入山门,常常想家哭闹,好长一段时间不许萧天权唤她小师妹,要唤“宝宝”才行,因为在家中爹爹就是唤她宝宝的。

后来大了,懂事了,再听不得这个羞耻的称呼,谁喊她宝宝她就跟谁急。

男人闭着眼,听清沈摇光的呢喃,掀开条眼缝,欣喜道:“宝宝,你终于认出爹爹了?”

沈知鹤收养沈摇光的时候二十出头,按照时间推算,如今沈知鹤应是四十左右的年纪,眼前这个男人一袭儒衫,眼角依稀有岁月烙下的细纹,年岁倒是对得上。

“你是沈知鹤?”沈摇光仍心存疑虑。男人俊美英挺,虽不年轻,经过年月的熏陶,身上有着成熟男人的特殊魅力,这颜值,这气质,当主角都够格了。

“我是沈知鹤,宝宝,我是你爹。”沈知鹤看着自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闺女,越看越满意,“宝宝,你都长这么高了,当初爹爹送你去星辰山,你的个头还不到爹爹的腰。”

“沈兄,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闺女?”沈知鹤的同伴震惊道。

恰在此时,乌衔月带着萧天权和谢司危赶到,两个男人听说沈摇光去捉贼了,脚不沾尘的就过来了。

果不其然,萧天权看到鼻青脸肿的沈知鹤,扶了扶额角。

当初沈知鹤送小师妹上山,他见过沈知鹤的,忽略掉眼角皱纹,这么多年过去了,沈知鹤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

沈知鹤上一回见萧天权时,萧天权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十二年晃眼就过去了,模样已有天大的变化,赶来的两个青年他认不出哪个才是萧天权,目光便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转到谢司危身上时,沈知鹤目光一室,魂魄似飞出了躯壳。

这样的反应在沈摇光看来极为正常,几乎每个审美正常的人,见到谢司危的第一面都是这个反应。

“这位是?”沈知鹤痴痴地开口。

“这是我师弟,谢司危。”沈摇光说。

“姓谢?”沈知鹤仍未回魂。

大白提醒:“沈知鹤早年与谢景渊有些交情。”

原是想起了故人,怪不得魂像是被勾走了。沈摇光道:“师弟是师父流落在外的遗孤。”

“是老谢的孩子?!”沈知鹤的反应比刚才还要大,双目呆滞,神色恍惚,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有什么问题吗?”谢司危乜过来一眼,微翘的眼角是勾魂夺魄的美人刀,泛着几许凌厉。

“是我失礼了,一时有些感慨,想不到当年一别,过去这些年,老谢的儿子都这么大了。”沈知鹤轻咳一声,掩去了眼底的震惊。

沈知鹤送闺女上星辰山那年并未见谢景渊,只是把孩子交给萧天权,留下一封信后就走了,所以也没有见到老谢的孩子。

即便他见了谢景渊,也是见不到谢司危的,谢司危从小就没有养在星辰山上。

但这些沈知鹤不知道。

看到这个孩子,他心里突然觉得遗憾,当年不该怄气,应该去见他们父子一面的。

抓贼抓到自己爹身上,闹得这一出乌龙,为父女的重逢增添了几分戏剧化。

沈知鹤一个大男人,用着绣粉花的荷包,旁边还有个大嘴巴的损友,生怕被他看了去传出什么笑话,遮遮掩掩藏在袖中,落在沈摇光的眼中就成了鬼鬼祟祟。

那时他刚解开荷包,准备施舍路边的小乞丐点碎银子,为自家闺女积福,被眼尖的沈摇光误当做抢钱的小贼。

后来真正的小贼被谢司危提溜了回来,银子还给失主,小贼也移交给官府,虽费了点波折,这件事算是正式告一段落。

至于沈知鹤挨的这一拳头,是自己闺女打出来的,沈知鹤乐意,不仅乐意,还很高兴自己闺女在星辰山的这十二年没白待,学了一身好本事,一个大男人说翻就翻,以后再也不用愁被别人欺负。

沈知鹤躲仇家的这许多年游走各地,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在平安镇置办的宅子只作暂时的落脚地,不大不小,堪堪住几个人。

余下的钱还买了间铺子,重操旧业,继续做沈家以前做过的营生,给自己闺女攒点嫁妆,顺便再换一套好点的房子安度晚年。

宅子里没有多余的仆人,只一对母子,分别唤作佟姨和虎子,是沈知鹤在逃亡的路上救下来的,原本有意放他们自由身,母子二人感恩沈知鹤,非要跟在沈知鹤身后报恩,沈知鹤担心他们一个妇孺一个孩子难以维持生计,就将他们带在了身

边。

佟姨见沈知鹤左眼印着一圈乌青,忙叫虎子去煮鸡蛋,帮着消肿。

“莫管我了,佟姨,你带小姐和几位客人去厢房,好生为他们接风洗尘。”沈知鹤吩咐道。

“小姐的屋子一个月前就打扫出来了,东西都是老爷亲自去置办的,老爷说了,还缺了什么小姐尽管提。”路上,佟姨絮絮叨叨着,“晓得小姐快回来了,老爷高兴得整宿都睡不着觉,小姐从小与老爷聚少离多,这回可多要住些日子。”

沈摇光握住佟姨粗糙的手:“辛苦佟姨照顾我爹了。”

“小姐太客气了,老爷是好人,没有老爷就没有我们母子两个,照顾老爷是应该的,谈什么辛苦。”

沈家宅子虽不大,多住两个客人绰绰有余,乌衔月是女孩子,厢房被安排在沈摇光隔壁,朝南的方向,谢司危和萧天权住在沈摇光的对面。

佟姨安置妥当几位贵客后,去沈知鹤那里复命。

院子里种着几树梅花,雪堆在树下,特意不铲掉,留着做赏花用。

谢司危进自己的屋子绕了一圈,走了出来,倚着门框。

对面窗户半开着,几只红梅开得艳。沈摇光趴在窗户前,伸手去拨枝头的雪,一抬眸就看见了他,警惕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以前的名字叫宝宝?”青年似笑非笑,容色被雪光衬托着,比沈摇光眼前的这几株红梅还要浓艳。

“你管我以前叫什么。”沈摇光的脸上露出恼怒的表情,就知道谢司危会拿这个名字来笑话她。

小孩子唤宝宝就算了,她都一个大姑娘了,还要当街被唤宝宝,想想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小七上星辰山才被师父赐名摇光,宝宝是她的小名,沈叔叔唤习惯了,多年未见,一时忘记改口也正常。”谢司危隔壁的萧天权听见二人的对话,推开窗门,“名字是父母给的,代表着父母对孩子的期许,有人希望子女大鹏展翅,翱翔九天,也

有人盼望孩子一生平安喜乐,被人爱若珍宝,司危,何必拿这个取笑人。”

“我觉得叫宝宝没什么不好,能被唤作宝宝的,一定是被放在心上极其珍爱的。”同样趴在窗前赏雪的乌衔月羡慕道。

雪是冬日的常客,因到了年关,瑞雪给节日添上了喜气洋洋的气氛。

沈家素来清冷,直到沈摇光归家才热闹起来,父女二人多年未见,沈知鹤置办了许多年货,准备过一个丰盛的大年。

沈知鹤那个损友唤作宋成玉的,也时常登门,作势要在沈家过年。

“宋兄的家人远在千里之外,今年他不方便回家,一个人在外头孤零零的,没有人作陪,不知宝宝可允他与我们一同过个热闹的除夕。”沈知鹤虽然不忍放任好友一人过除夕,还是顾及女儿的意愿问上一嘴,毕竟这是沈摇光第一次回家过年,要

尊重沈摇光的想法。

“我都多大了,爹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唤我宝宝了,会被人笑话的。”想起谢司危的揶揄,沈摇光的脸皱成一团。

“那又怎样,他们笑话是因为他们没人爱,就算你变成一个七老八十牙都掉光了的老太太,也永远是爹爹捧在手掌心里的宝宝。”沈知鹤眼一瞪。

他捡到沈摇光时,沈摇光出生不足三个月,他抱着沈摇光挨家挨户的敲门,问人借奶水才养活她,听着她牙牙学语唤爹爹,他的心都要化了。

在他的记忆里,沈摇光还是当年那个被人喊着“宝宝”就会眉开眼笑的奶娃娃,哎,怎么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到底沈知鹤还是妥协了,改口唤小七,又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沈摇光视物无碍,白日里却要系着白绫,尤其是这样的下雪天,沈知鹤好几次想问,又顾忌着沈摇光的心情没问。

他们虽然年年都有通信,但都是沈摇光收他的信,没有回信。

沈摇光将事情原委都告知了沈知鹤,只隐去那作乱的女妖是谢景渊妻子一事。

沈知鹤不由后悔:“早知星辰山有此一劫,当年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在身边了。”

“没事的,我习惯了。”沈摇光安慰道,“师兄一直在找法子医治我的眼睛,就算找不到法子也没关系,除了不能照见太强的光,其实与旁人也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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