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渐弱,经雨水浇灌的芭蕉叶透出新绿,竹架上搭着沈摇光换下来的嫁衣,沈摇光忙着赶路,都没有怎么观察过身上这件嫁衣。

现在来看,这件嫁衣绣工精美, 剪裁得体, 在风里雨里奔波多日,色泽丝毫未减, 当真是佳品。

可惜了,是用来殉葬的。

“喜欢这件嫁衣?”谢司危的声音贴着后脑勺响起。

他靠得太近了,一开口,沈摇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吓了一跳。

沈摇光本意是与他拉开距离,这一避让,直接撞上身后的屏风。

谢司危伸手扶住屏风:“怕什么?”

这厮眼睛都透出赤光了,还在问她怕什么。

“你伤了我真身,引得我寒症复发,刚好你主动送上门来......”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你扯淡,你寒症复发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不肯你真身,你照样是个药罐子。”沈摇光头皮一炸,来找谢司危驱除体内妖力,她已想过会被谢司危取血,舍血滋味刻骨铭心,令人打心底里生寒,事到临头,她不免垂死挣扎。

“不是该叫主人吗?”他揶揄。

“叫主人就不用取血了吗?”

“自然不是。”谢司危笑容隐没在唇角,“区别在于是自愿舍血,还是被我强取。”

**: "......"

事实确实不得她做主,主动和被迫,还是有明显的区别待遇。

半晌,她咕哝道:“取血可以,我刚元气大伤,你给我备些好吃好喝的,让我养回原来的状态。”

“可我等不及了。”

沈摇光由内而外散发着令他无法抗拒的芬芳,让他不由自主垂下头来,神经质地嗅了嗅她的香气。

不知是否错觉,多日不见,沈摇光似乎更香了,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让体内的血液加速流淌,那让人着迷的甜香便透过她的每一寸肌理,诱他露出獠牙。

谢司危比沈摇光高一个头,这样的身高差使得谢司危俯身而来时,令人产生一种难以抗拒的压迫感,沈摇光想也不想,一拳头挥了出去。

她才吃过饭,正是力气充沛的时候,谢司危沉迷于她肌肤散发出来的香甜气息,毫无防备,右眼被锤了正着,向后仰了仰。

沈摇光推开他,提裙跑了出去,结果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在地上,鞋子还丢了一只。

沈摇光看了眼那只绣花鞋,咬了咬牙,爬了起来,跑了。

大雨淋过的院子,枝叶崭新透绿,泥土黏糊糊的,沈摇光刚探出一只脚,又收回来,折身顺着抄手回廊跑了段路,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谢司危没有追上来。

她那一拳力道无穷,够他喝一壶的。

廊下,有两个丫头正在聊天:“公子急成那样,我当那个姑娘是谁,原来是沈姑娘。”

“听你的意思,你与这位姑娘相熟。”

“你来得晚,不知道正常,先前府里闹水鬼,公子将沈姑娘和她的师兄请来捉鬼,老爷和夫人才得以醒过来,那之后公子就随他们上山拜师,学些斩妖除魔的本事,公子人前还得管沈姑娘叫一声师姐。”

“这么说来,公子与沈姑娘更为亲厚些,何姑娘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我不了解沈姑娘,倒是觉得何姑娘性子温善,将来做主母没什么不好的。”

“何姑娘是谁?”沈摇光听得津津有味,突然从二人身后冒了出来。

两个丫头俱是毫无防备,惊得魂飞九天,另一人见是她,福了福身:“沈姑娘好。”

“你还没告诉我何姑娘是哪位。”沈摇光迫不及待要吃瓜。

“这位何姑娘芳名叫做何令仪,是公子相看的对象,夫人这次着急忙慌将公子叫回来撮合二人,也是盼着何姑娘能早些进门,为公子生下个一儿半女,继承谢家的香火。”

“公子久病缠身,请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夫人这样做是怕将来万一有个好歹,留下子嗣,算是留下个念想。”

沈摇光频频点头,表示同意她们的看法,又问:“这何令仪何姑娘是何来头?”

谢家急召谢司危回家,沈摇光当有什么急事,原来是为了他的婚姻大事,对于普通人来说,婚姻大事的确算急事,沈摇光想象不出来谢司危娶妻生子的模样,倘若谢司危肯老实娶妻生子,有了软肋,做个正常人,不去祸害星辰山和萧天权,那

就是烧高香了。

“何姑娘是附近镇子上的,父亲是教私塾的先生,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绣娘,两个月前夫人上山给寺庙添些香油钱,为家人祈福,下山时碰上一场急雨,和丫鬟婆子走散,踩进一个深坑崴了脚,是何姑娘路过,将夫人救上来背回家中照顾了几

日。

“何姑娘手脚勤快,贤惠端庄,将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夫人越看越满意,问了她的生辰八字,巧的是何姑娘的生辰八字与公子再般配不过,公子自小体弱多病,夫人几次三番动过给公子冲喜的心思,何姑娘的出现就像是上天安排好的一段缘

分,于是给公子传了信。”

“公子回来听说是相看,只瞧了何姑娘一眼,就不再理会了。夫人舍不得这样的好儿媳,把何姑娘留在府中,让二人培养感情。沈姑娘您来找公子以后,公子索性就带着您搬到别院了,可见公子更看重您。”

沈摇光猝不及防一口瓜吃到自己身上,赶忙澄清:“我来找你们家公子无关风月,纯粹是些公事,我指天发誓,我与你们家公子之间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两个丫头表情突然变得惶恐起来,齐齐朝她身后施了一礼:“公子。”

沈摇光这才发现谢司危负手站在自己身后,不知是听了多久,神色明显不悦,眼底还有一圈乌青的印子,是谁的杰作不言而喻。

以谢司危的作风,怕是要折了她这只打过他的手。

沈摇光手找回袖中,藏到背后。

“都退下。”察觉到两个丫头在打量自己眼底的印子,谢司危沉声道。

沈摇光也想跟着走,被谢司危长臂一伸,挡住了。

“闯了祸还想跑?”谢司危表情阴恻恻的。

“你自找的。”沈摇光后背抵上墙,墙上嵌了个花窗,窗外,一丛橘子树挂着累累硕果,在风里摇曳。

橘子黄澄澄的,沉甸甸地缀在枝头,诱人撷取。

“你打人的力道,不像是元气大伤的模样。”

“那是刚吃饱了饭,我现在就没力气了,不仅手脚发软,还头晕,我得好好补一补身子了。”沈摇光一边扶着脑袋,一边往花窗外的橘子树上看,身子东倒西歪,作出站立不稳的模样。

谢司危似笑非笑:“你说得对,我是该给你补一补身子。”

沈摇光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养肥待宰”四个字。

谢司危手探出窗外,摘了个橘子。

黄色的皮被雨水冲洗过,透出鲜亮的色泽,再经由谢司危指甲轻划,揭开表皮,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进发,涌进了沈摇光的鼻腔里。

谢司危的手清瘦如竹,已是极好看,配着剥橘子的动作,更是赏心悦目。

他撕下一瓣橘肉,放进口中尝了尝:“是甜的,要吃吗?”

沈摇光本是没那么馋的,就是看橘子长得好看,多看了几眼,此时不由被他引诱得口中生津,咽了咽口水,摇头:“你休想再骗我。”

上回那么苦那么涩的橘子,只为作弄她,他吃出了人间美味的模样。

她不会再上当第二次。

谢司危直接往她口中塞了一瓣,她反应极快地用舌头一顶,霎时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扩散开来。

她呆了一呆,吞下橘肉,只是舌头一顶一收,舌尖从谢司危的指尖划过,留下柔软湿滑的触感。

谢司危有片刻间的失神,连沈摇光从他手里将剩下的橘子拿走都没有察觉。

沈摇光方吃过辣椒醋拌过的鸡蛋,嘴里留着味,刚好用橘子解?。

这橘子真好吃,沈摇光手伸出花窗外,拽着一截树枝,将上面几个又大又圆的黄橘子都摘下了。

“喜欢就多摘些。”谢司危回神,目光温软了几分。

“不用了,吃多了,牙齿受不住,吃不完的橘子可以做成罐头,很简单的,加入冰糖,用水煮沸,再用罐子密封个几日就能吃了。橘皮也别扔,做香膏或是做药,都不浪费。”

天色渐渐地黯了,仆人将廊下的灯笼点燃,一簇簇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盛放,深秋微凉的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叫人嗅到几许隆冬时节的气息。

谢司危看了眼沈摇光冻得发白的面颊,说:“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沈摇光点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

沈摇光两只手搂着七八个橘子,根本不住,有一二个滑不溜秋的滚出去,急得她在后面追。

她的右脚还光着,踩在留有水渍的地面上,印出一个个脚丫子。

忽然身体腾空而起,是被谢司危单手拎了起来。

“你干嘛?”沈摇光怀里的橘子没搂住,全滚出去了。

“这么冷的天,还敢光着脚跑。”

“那不都怨你。"

“这次你的鞋可不是我脱的。”

“难道你不是罪魁祸首?”沈摇光挣扎,“你放我下来。”

这样她多没面子。

“你是谢府请回来的客人,赤足披发,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答应帮她补身子,要是感染风寒,取血的时间又要推迟。

“你这样拎着我就光彩了?”

“别乱动。”谢司危大步流星,走得飞快。

给沈摇光的厢房早就备好了,被子也里里外外都换了干净的,谢司危让瑞雪烧了热水,亲自监督沈摇光泡脚。

瑞雪去将沈摇光跑去的那只鞋子拾了回来。

谢司危双手环臂,靠站在门边,隔着屏风,看沈摇光的剪影,对瑞雪道:“去树上摘点橘子回来。”

瑞雪吃惊:“公子怎的想起吃橘子了?”

“用冰糖煮水,封进罐子里,给沈姑娘。”

瑞雪会意,笑道:“马上就去。”

沈摇光两只脚泡在热水里,郁闷地拨着脖子上的璎珞。

这璎珞自她醒来后就挂在她的脖子上,还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约莫是她昏迷期间被谢司危修补好了。

谢司危不死,这串璎珞她这辈子怕是别想摘下来了。

沈摇光在谢司危看不到的角落里磨了磨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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