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是个人,怎么会变成妖怪?你要变成妖怪了,接下来的剧情还怎么推动?”大白急得原地只打转,“不行,不行,你不能变成妖怪!”
沈摇光垂眼,胸前挂着的那串璎珞被她啃掉部分,已变得残破不堪。
恐是吞了谢司危的真身才惹下这等祸事。
她忍痛扯掉手背上的藤蔓,吸了口凉气:“我不能同你回去找萧天权了,我要去找谢司危。”
“这事和谢司危有关?”
“除了找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萧天权那边怎么办?”
“他好歹是谢景渊的亲传弟子, 不会轻易有事,你去找他,告诉他我平安无事,乔家村除妖一事计划行事。”
“可我在萧天权的眼中就是只大鹅,我没法和他交流。'
“我写封信,你叼给他。”沈摇光将雪白的里衣撕下来一块,用手指沾着手背上的血,歪歪扭扭写了封血书,放进大白的嘴里,“接下来,你替我守在他身边,如有意外,尽快传信给我。”
超过一定距离,系统的信号会断开,这一去,沈摇光可能无法及时接收到这边的消息,但情况紧迫,顾不上那么多了,萧天权那边就寄希望于他的主角光环化险为夷了。
此去千里迢迢,还要防备着自己变成妖怪伤人,摇光用血写了咒,封进体内,暂时压制住那股妖力,止住这翻腾不息的腹痛。
东方露出鱼肚白,天色渐渐的亮了,身上每长出一根藤蔓,都会被她用力扯下,伤口血淋淋的,根本不敢在走在人群里。
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山泉水,走了有两日,身上终于不再长藤蔓,沈摇光路过一条小溪,下水洗了个澡,顺便将衣服洗干净。
穿着嫁衣行路,难免惹来目光,好在大家都行色匆匆,无人过问。
又走了一日,在一家茶寮内休息时,进来了一支商队,共有十几人,风尘仆仆的,似是急着赶路,听他们对话,竟是与自己同路。
沈摇光脱下腕间的翡翠玉镯,找到商队的主人,说明来意,并将玉镯递上:“这只玉镯当做路费,大哥可否捎我一程?”
“妹子,你是逃婚跑出来的吧,去那么远做什么?”男人奇怪地打量着沈摇光覆眼的白绫。
“我有眼疾,见不得强光,父母死后,兄长嫌我是个拖累,将我卖给有钱的人家,给他们的死鬼儿子当媳妇。那家是个心狠的,以为我是个好欺负的瞎子,偷偷摸摸要将我活埋,我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现下已无处可去,所幸曾有个青梅竹马,答
应过会娶我,我此行便是去投奔他的。”
沈摇光给的镯子成色极好,确是有钱人家能给出的陪葬,那领头的见她楚楚动人,已然动了恻隐之心,又听闻她只是眼睛不方便,并非全然看不见,正好钻了这个空子才得以逃出生天,对她编的故事信了大半,便问:“我走南闯北,倒是识得不
少人,刚好那块地我极熟,你心上人姓什么叫什么,我许是认得他。”
“他姓谢,叫谢司危。”
“原来是他。”
“大哥识得他?”沈摇光惊喜。
“未曾谋面,只听过他的名声,人人都说谢家郎君生得一副好相貌,可惜是个药罐子,想不到他好福气,遇上姑娘这样的有情人,姑娘放心,我必定将你平安送到他身边。’
“多谢了。”沈光郑重拜谢。
跟着商队,脚程快了许多,抵达这日,刚下过一场小雨。
秋雨寒凉,空气里浮着股浓重的水汽。
同行一程,沈摇光与商队的主人混了个脸熟,那人姓程名青,沈摇光唤他程大哥。
程青道:“谢家宅子就在这条街上,沈妹子,我就不送你过去了,愿你早日与心上人团聚,我提前祝二位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沈摇光再次拜谢。
程青赶时间,路上能走就走,很少停留,商队里都是男人,没有女子换洗的衣裳,一路车马劳顿,摇光穿的还是顾家给她准备的嫁衣。
因为下过雨,街头小贩都已收摊,只有三三两两打着伞的行人,偶尔投来一瞥。
沈摇光打入体内的血咒效用越来越淡,今日入城时,她身上再次控制不住长出根藤蔓,被她眼疾手快地掐断了。
此际,那血咒彻底失效,腹痛席卷而来,强横的力道在体内冲撞着,沈摇光的两条腿沉重得如灌了铅,后背不知不觉浸满了汗液。
天幕又细细密密垂下雨丝,冰凉的雨丝打湿她的鬓发和衣角,将嫁衣冲刷得愈发鲜红。
有与她擦肩而过的,驻足回望,窃窃私语:“哪里来的新娘子,这是要去找谁。”
沈摇光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太过惹眼,不敢光明正大去敲谢府的大门,她住在谢家的那段日子,走过几次侧门,依稀记得谢家的侧门在一处幽静的小巷内。
走侧门还有个好处,假如她彻底无法自控,在门前显出身,也不会引人注目。
好不容易拐进那条小巷,沈摇光已被剧痛折磨得双眼发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终于撑到谢府的侧门前,抬手抓住门环,用力叩了叩。
而后再也坚持不住,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
仰头而望,跌入眼帘的是飞檐和青瓦,透明的雨丝从天而降,打湿了遮光绫,沈摇光闭了闭眼,水痕顺着脸颊哗哗流淌。
突然,细密的雨丝消失了。
头顶多了一把油纸伞,执伞的青年一袭红衫外罩黑色的纱制宽袍,俯身望过来,双瞳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沈摇光拼着仅剩的意识,抬起苍冷的指尖,攥住了他的袖袍,声音几不可闻:“谢司危,救我,我不想变成妖怪。”
说完这句话,她就倒在台阶上,昏了过去。
大雨噼里啪啦地打着窗外的芭蕉叶,红泥小火炉上有橘黄的火光跳跃着,上面咕噜噜冒着白色水雾。
沈摇光从梦里惊醒。
覆眼的遮光绫已被人取下,湿衣也换过了,铺在身下的被褥干燥柔软,泛着股好闻的香气。
这香气沈摇光曾在谢司危的屋里闻到过。
她撑着手肘坐了起来。
雅致的一间屋,被屏风隔开,那屏风是纱制的,上面什么也不绣,影影绰绰,如烟如雾。
谢司危坐在桌前,一手握住宽大的袖摆,一手拎着茶壶,慢条斯理地将茶水注入碧绿晶莹的盏中,剪影被映在屏风上,像绣上去的一幅画。
下雨时天光黯淡,不用遮光绫覆眼也不打紧,摇光在床下找到一双干净的鞋子,套在脚上,又拿起搭在床头的外袍披在身上。
她动作放得极轻,提起拖在地上的裙裾,猫着腰,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朝门口走去。
谢司危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屏风后飘了过来:“备了粥食在桌上,你自行取用。”
沈摇光僵在原地。
她在一张小方桌上找到了谢司危说的食物。
是青菜瘦肉粥,小火熬出来的,主打一个清淡,旁边还放了两个鸡蛋,用来补充营养。
沈摇光拿起两个鸡蛋,相互一磕,表面登时布满裂纹:“有醋和辣椒吗?”
谢司危:“瑞雪,拿醋和辣椒来。”
剥开鸡蛋,用醋拌上辣椒,再将鸡蛋劈成两半,在醋汁里滚上一滚,里里外外都掩透了,赛过人间美味。
沈摇光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什么吃法?”谢司危嫌弃。
“你没见过的吃法。”
“我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吃法。”谢司危递来一盏刚出来的茶,“连我的真身都敢吃,没死算你命大。”
沈摇光敲门时,刚好赶上谢司危出门,他撑着伞走到小巷里,瞧见那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姑娘一身红嫁衣,坐在屋檐下,浑身被雨打了个湿透,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又狼狈又可怜。
他留给沈摇光的一截真身,其实他是能感应到的,沈摇光生嚼他真身时,他正在吃平日里用来压制寒症的汤药,剧烈的疼痛袭遍了他的全身。
自来不畏疼痛的他,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药碗。
那种疼痛像是被她生生一口咬掉尾指。
他的真身蕴含着强大的妖力,她肉体凡胎,贸然吞吃他的真身,必是承受不住,苦痛难熬。
她突然咬他真身,约莫是为了不让他好过,又或是突发奇想,试探此举能否伤他根本。
他的唇边浮起冷笑,若无其事地将药一口饮下,心想,给她点教训也好,痛一痛,熬一熬,就老实了。
想不到她居然奔赴千里,主动找上门来。
少女昔日饱满的双颊瘦削下去,布满风霜的痕迹,掌心的伤口是利器戳出来的,消了血,结了痂,又被揭下来,反反复复,伤口都已经化脓,这一路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头。
谢司危的语气听不出来是佩服还是嘲讽,沈摇光噎了下。
那时情况危急,吃他的真身实属无奈,草木不像人类,生下来是一双手脚,死去的时候还是一双手脚,草木有根茎,有叶子,有花瓣,叶子掉了会长,花落了会开,把谢司危当植物看,吃下的不是他的叶子就是花瓣,这样心里好受多了。
沈摇光的表情变来变去,一时欢喜,一时忧愁,一时苦闷,一时释然,不免让谢司危起了探究的心思:“我说的不对吗?”
“你误会了。”沈摇光解释道,“我伤你真身,本意不是伤你,我那是为了自救。”
她简单将自己被活埋的事告诉了谢司危。
谢司危面无表情的听着,眼底似有杀气翻涌,再去细探时,又毫无踪迹,让人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谢司危冷血无情,怎会为她不平。沈摇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聊下去,问:“这是哪里?”
“谢家的一处别庄。”
“我还会变成妖怪吗?”
“你体内的妖力,我已悉数收回。”
沈摇光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捧起谢司危递过来的茶饮下。
淡雅的茉莉香气留在舌尖,回甘无穷。
沈摇光舔舔唇角,站起身来。
谢司危看了眼桌上剩下的饭菜,两个鸡蛋都吃了,青菜瘦肉粥只挑了细碎的肉粒吃,菜叶子全被夹出来放在桌子上了。
还挺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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