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铺水, 青烟四沉,朱红的阁楼上,一扇窗户被人推开,露出道修长的少年身影。
亭瞳伸出手臂,张开五指,掌心躺着几粒精心烘烤过后的肉粒,朝着烟色里模仿着鸟鸣。
一只披着彩羽的鸟振翅飞来,落在他臂上,低头啄食着他掌中的肉粒。
“你有好些日子没有吃过这些了吧。”亭瞳指腹揉了揉鸟儿的脑袋,“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躲着不见我?”
小乌鸦嘶哑着嗓音叫了一声。
“你的嗓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小乌鸦蹦上他的肩头,柔软的羽毛蹭蹭他的脸颊。
“别蹭,会掉色。”亭瞳嫌弃地把它捉到掌中,注视着它黑豆似的两粒瞳仁,知道它想说什么,柔柔一笑,“他们是你带回来的朋友,我会好好招待他们的。”
他拈起剩下的肉粒,递到小乌鸦嘴巴,小乌鸦扭过头。
“出去一趟,被人养刁了胃口,这些也不吃了吗?”
小乌鸦直接背过身子,拿尾巴尖对着他。
“不吃就不吃,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亭瞳眼神晦暗下来,“你吃了我的心,就永远是我的奴隶,胆敢背叛我,我会杀了你。”
小乌鸦展翅飞走了。
它一点没把亭瞳的话放在心上,当年他被人弃于乱葬岗,它吃了他的心,守了他三个月,护他尸身不被豺狼所食。
他修出鬼身以后,他们两个相依为命,那时的他还很弱,路过的狗都能踹他们一脚,到成为此方的山主,一鬼一鸟,吵吵闹闹,不知听了他多少狠话。
小乌鸦有了慧心,能读懂那些狠辣的言辞背后,是亭瞳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孤独和脆弱。
小乌鸦飞到了萧天权的窗外。
它站在枝头上,探出脑袋,透过窗隙观察着屋里的萧天权。
萧天权面色不复初时惨白,脸上带笑,与沈摇光说着话,看起来有所好转,小乌鸦为他感到高兴,忍不住沙哑着嗓音叫了两声。
萧天权撩起眼帘,自言自语:“我好像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小乌鸦脚底打滑,从枝头上跌了下去,爬起来时,一身的彩羽沾满了土。
沈摇光道:“有乌鸦路过吧。”
“我昏着的时候似乎也听到了乌鸦的叫声。”萧天权想起藏在自己袖中的小鸟,醒来后不见它,沈摇光说是跟着她的鹅去觅食了。
沈摇光忙活大半天,累得双腿直打?,搬来张凳子,倚坐在床头。
闭上眼,倦意如潮水涌来,不知不觉间倚着床榻睡着了。
萧天权想离开这里,探寻谢司危的下落,只是他肢体半残,沈摇光又如此疲累,只能暂时将此事搁下。
他初初醒来,不觉困怠,两眼扫视着屋内的陈设。
四四方方的一间雅室,布局简单,格调清新,角落里的红木香案上燃着一炉香,烟气袅袅腾空,除桌椅床榻等物,壁上还悬着书画装饰。
其中一幅画笔锋中藏着丹青之意,用墨丰富,线条优美,画者的悲欢喜怒尽情倾注其间,叫人身临其境。
沈摇光脑袋一点,骤然清醒过来,顺着萧天权的目光望过去。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吵闹声。
“是那群流民,他们集结了几百人在大门外,快去叫上所有护院,与我去堵住大门。”这个声音中气十足,是先前为沈摇光开门的老者,“你们几个拿上武器,务必保少爷周全。”
“这些流民哪里来的,怎么会集结到大门外?”问话的是唤作亭瞳的少年,语气里难掩惊愕。
“有人传我们府里粮食遍地,却给他们吃的都是掺了土的稀粥,不是真心救济,是沽名钓誉做给外人看,不知是谁起了头,说我们张府历来赚的都是民脂民膏,还养了个灾星,害了不少人,叫我们打开私廪,交出不义之财。”
“岂有此理!”
“少爷莫急,已着人去报了官,只要我们守住大门,等官差来了,这些刁民自会老实。”
亭瞳沉吟道:“此事因我而起,不可连累他人,务必要保证府里几位客人的安危。”
萧天权挣扎着起身:“外面似乎出了事。”
“师兄别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沈摇光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夕阳已经落山,暮色罩上庭院,影影绰绰的,到处都是奔走的身影。府里的家丁抄上了武器,朝前院奔去,女眷们则去安抚其他人。
“有人见张家有钱,煽动灾民,想趁乱劫张府的家财。”沈摇光只消一眼就看出了名堂。
这个桥段有点眼熟,她感到奇怪,但没有对萧天权明说。
“小七,过来,扶我下地。”萧天权说。
“可是你的伤....”
“小心些就是。”
沈摇光过来搀扶萧天权。
纵使有修为护体,这一番大的动作后,萧天权已是脸色惨白,大汗淋漓。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有尖叫声和惨叫声,也有兵戟相击的声音,风将前院的腥气送了过来,呼吸里都是不祥的气息。
刚走到门前,沈摇光伸手拦住萧天权,摇摇头:“小心有诈,师兄切勿冲动行事。”
这时屋外又响起几道焦急的声音??
“前院已失守,快护送少爷从后门离开!”
“前院怎会失守!咱们这么多护院,难道还挡不住几个不会武功的流民!”
“少爷前几日带回府中医治的一对爷孙是他们派来的奸细,趁我们不备,替他们打开了大门。”
萧天权听了一阵,大致已了解前因后果,神色凝重道:“张府主人对我们有恩,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要真是张府出事,他们躲在这间屋里也无济于事,沈摇光抱来剑匣,递给萧天权。
萧天权开门。
恰在此时,一个满头是血的老者带着数名家丁冲了过来,老者扑倒在萧天权脚下,伸出血糊糊的手,揪住萧天权的衣摆:“这位公子,府中遭了大难,快点离开这里,保重性命要紧。”
萧天权望了眼他被砍断的右臂,目光震动,将他扶起:“老人家,你伤得很重,先去包扎伤口,这里交给我便是。”
他嘱咐其他家丁,带老者下去疗伤,自己背着星辰剑,步下石阶。
沈摇光紧随其后。
遍地都是残肢,尸体横了一地,血溅上悬在檐下的灯盏,散发出来的光晕罩上一层阴森森的血色。
有死状甚为凄惨者,被切掉头颅,断口处血流不止,也有人被剖开肚腹,肠子扯的到处都是。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萧天权握紧双拳,沈摇光第一次在他的眼底看到毫不掩饰的杀机。
愤怒的火焰,渲染出一双赤红的眼瞳。
夜色下,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涌了过来,灯烛昏暗,一眼望去,如矗立的一座座静默无声的坟墓。
萧天权目露厉光,冷声道:“念尔等是受人煽动,我不伤尔等性命,在官差到来前速速离去吧。”
那群人不进反退,乌泱泱地继续逼近。
萧天权心知不会无缘无故数百人集结在此,这群人中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多半是走投无路被有心人利用,这也是他不大开杀戒的原因,只要擒住为首作乱的,杀鸡儆猴,这群人自会散去。
他捏了个剑诀,背后剑匣咔哒打开,星辰剑飞出,落在他掌中。
见众人还在逼近,萧天权挥出道剑气,在地上留下三寸剑痕:“再往前,休怪我剑下无情。”
“别听他胡说,他剑都握不稳,已经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冲啊,杀了他们,这里的金银财宝就都归我们了,我们人多,就算是官差来了,也不能奈何我们!”
萧天权目光一扫,心中有了个大概,握住剑柄,将铁鞘中三尺青锋抽出,一剑刺出,削去了那罪魁祸首的脑袋。
血雾喷溅,整个画面血腥又恐怖,然而那些人并未被震慑到,像是得到某种指令,移动着自己笨重的身躯,脚步齐整划一。
萧天权飞身入人群中,又抬剑杀了几人。
他重伤在身,光是这几个动作,牵扯到全身的伤口,汗水浸湿了衣裳,整个人湿得如同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沈摇光与他背贴背,紧握短剑,眼观八方,严防死守。此时,萧天权终于觉察到不对劲:“这些人......”
“师兄也看出来了?”
“他们都不是人。”萧天权对上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斩钉截铁道。
“先退回屋内。”沈摇光说。
萧天权颔首,二人通力合作,杀出条血路,回了屋里。
沈摇光合上屋门,抱来桌子抵住,又见有人抓住窗?攀爬,幸而动作僵硬,一时不得其法,她一拳头挥落攀爬者,合上窗扇,插上插销。
萧天权伤及肺腑,靠墙坐下,呕出几口浓血。
“师兄。”沈摇光惊道。
萧天权摇头:“那些人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有人在操控他们,关好门窗,他们暂时闯不进来。”又道,“张府的人恐怕已经死尽了,可怜张家做了一辈子的好事,落得这样的下场,天道不公,何以好人不长命。”
他从小受正统教育,自是深受冲击,难以释怀。
沈摇光在他身边坐下,打开乾坤袋,在里面翻找着食物。
吃饱了,她一个人杀出去没问题,但背着萧天权,无法顾及后背,不能保证他的安全,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萧天权抬起双目,又在看屋中悬着的那幅画。
“这幅画讲述的是一个少年的生平。”沈摇光见萧天权对画感兴趣,解释道。
“那少年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出生时被神棍断言灾星降世,要想保全家老少平安无虞,须将他送到佛寺里落发为僧,一生吃斋念佛。”
“少年的父亲老来得子,膝下只这一个孩子,自是舍不得,捧在手心的将他养大了。后来,少年的家乡发生了罕见的旱灾,连续三年地里颗粒无收,饿死了无数人,少年的家人于心不忍,将家中余粮分给灾民吃,谁知此举引起了旁人的眼红,有
心人在背地煽动,少年是灾星的说法再次被提及,灾民们情绪激动,认定此地旱情是这灾星导致,趁着夜黑风高,数百人强行闯入了少年家中。”
“少年家人去报了官,可惜久历旱灾,县令自顾无暇,甚至这流民当中就混入了官差,府中的护院和少年的家人都被活生生打死,少年也被这群人抓住,封进棺材里活埋在了地下。”
故事太过残忍,萧天权闭上了眼睛。
灾荒之年,易子而食常有发生,像这般残酷暴烈的事情,史书里偶尔也会记上一两桩。
沈摇光也是慨叹不已,话到这里,突然连声说道:“不对,不对。”
她终于知道有什么地方奇怪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画里的故事和我们今日的遭遇很像?”沈摇光恍然大悟。
“虽有出入,大体是相符的。”萧天权也意识到了什么。
“鹅子说过,亭瞳的法宝是一幅画卷。”沈摇光喃喃念叨,灵光一现,拔高了声音,“师兄,我明白了,我们是被困在了这幅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