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声很稳定。
克拉拉在熟睡,呼吸规律得几乎不真实。
亚伦趴在床边,从上午一直到下午三点。
期间他惊醒了四次,不是被声音吵醒,是被安静惊醒。
他梦到监护仪尖叫,梦到心电波形变成一条直线,梦到护士推开门冲进来。
每次惊醒,他都猛地抬头,看到女儿还在呼吸。克拉拉的胸口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亚伦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依然不敢睡得太沉。
黛比站在实验中心门口,跟在李察身后。
这栋建筑藏在长岛一片枫树林后面,没有招牌,没有标识,从外面看像一栋普通的私人庄园,但门口的安保措施暴露了它的特殊。
两道门禁、四五个全副武装的保安、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亮楼层。
建筑很安静,弥漫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死亡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大部分医院里味道不太一样,更刺激更尖锐。
“我能不能不去?”黛比小声说。
她的手指在李察的袖口扣了扣,这种气氛让她有些怕。
“没事。”李察安慰道:
“克拉拉应该恢复了很多。你看看她,如果不舒服可以告诉我,我带你立刻离开。”
“好吧。”黛比深吸一口气,勉强点了点头。她给自己转移注意力。
“明天你能陪我去参加线下实训吗?”
“线下实训?”
“巨人队的试训,他们今年进了超级碗总决赛,2月份就要比赛,替补啦啦队员有一个空缺。”
“替补?”李察李察好奇地问道,他还以为是正式的啦啦队员,原来还是个替补。
“当然是替补。”黛比道:
“想成为正式啦啦队员,至少要当1到2年的替补,大家都是这么熬上去的。总共130多个候选者,我们到现场进行表演………………”
“你们有多少收入?”李察好奇地打断。
去看130个身材完美的漂亮姑娘跳舞,没有男人会拒绝。
“2万5000美元。”
“这么高?”李察惊讶。
“对啊,一年2万5千美元。”黛比笑嘻嘻。
一年25000美元!李察无法理解:
“你们傻了吧?费了那么大的劲,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一年就给你们25000美元?”
李察第一次觉得这些漂亮的姑娘真好骗。
黛比不满地道:
“能出名,还能拿到一些广告,最重要的,这可是超级碗!”
“好吧。”李察无奈。
超级碗在美国的地位大约类似于最巅峰状态的春晚。
就像很多明星上春晚,几乎没什么收入一样。
这些漂亮姑娘为了上超级碗,不仅要忍受长时间的训练、节食,收入也低得可怜。
黛比说起啦啦队,声音也充满了活力:
“最难的一项是30分钟临时舞蹈。官方会编排一段新舞蹈,我们有30分钟学会,并随机分组,当场上台表演。如果成功,就能进最后一步面试,成功率就大很多。”
还特么有面试!
李察感叹,真是水浅王八多。
2万多美元的收入引得一群漂亮姑娘趋之若鹜,真是好手段。
不用想,这里面肯定有各种黑幕。
到地方了。
黛比今天没穿弥撒上穿的那套繁琐的正装,而是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蕾丝镶边,没有华丽刺绣,面料就是普通的棉麻混纺。
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也基本没怎么化妆。
这是亚伦的要求,不想让克拉拉觉得圣女是来执行临终送别的,要像一个朋友。
看在1500万美元的份上,李察同意了。
两人推开病房门时,克拉拉还在沉睡。
亚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女儿的手。
他看到李察和黛比进来,轻轻站起来,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到几乎像在做口型。
亚伦眼眶泛红,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折磨了太久之后,无法相信任何好运的脆弱
“克拉拉吃了那么多药,做了那么多化疗,各种各样痛苦的治疗......她从来没有安心的睡过。现在终于睡着了。'
李察点了点头,他明白亚伦的心理状态,癌症病人最大的折磨就是无休无止的疼痛,寝食难安。
癌症病人如同医生手里的一团肉,彻底失去一切尊严。
医生不会在意病人有多么痛苦,他们只是努力想让病人活下去,但是往往不成功。
每次到了病人死去的时候,家属就会很崩溃,他们觉得治疗在做徒劳的无用功,除了延长家人的痛苦、消耗家庭的财富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黛比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克拉拉。
恐惧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安静、更沉重的东西。
就像在路边看到一只被雨打湿的幼猫,你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活下来,但大多数人都想给它一点帮助和生存的希望。
“她多大了?”黛比轻声问。
“跟你一样,也是十七岁。”亚伦说。
他的目光从黛比的脸上移到女儿的脸上,又从女儿的脸上移回黛比的脸上,好像在对比什么。
“十七岁?”黛比愣住了。
她低头重新审视克拉拉蜷缩在被子下面的轮廓,那张脸的颧骨高高凸起,手腕露在被子外面,细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看上去跟十四五岁差不多,或许更小。
癌症耗尽了她的所有生命力。
亚伦努力压抑着情绪,低声啜泣:
“我无数次悔恨。为什么要买湾顶山庄那栋房子!为什么要住进去!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查出来!”
克拉拉的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先落在父亲脸上,然后慢慢移到黛比身上。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声音很轻,但是清晰:
“黛比......见到你太好了。”
“啊?你好?”黛比手足无措。
她曾面对过很多种人。
呼吸都喷出荷尔蒙的中学男生。
表面姐妹,背后骂她是碧池的女生。
永远在电话里用叹气开头,以“你这样怎么做圣女”结尾的索耶大主教。
或怀疑,或信赖的信徒。
无条件爱她的父母。
还有奇怪的李察,她无数次怀疑李察是不是没能力,一个18岁的男生居然不想上自己?(明明我每晚都不关房门!)
但是,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看着自己。
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伸进水里的手!
克拉拉紧紧攥着黛比的手。
她用了很大力气,手背上细弱的肌腱根根暴突出来。
但黛比感到的力度依然很轻。
病痛把她的所有力气都榨干了。
“天上真有天国吗?天主真的存在吗?天国是什么样子?”克拉拉的声音有些畏惧:
“......妈妈在天上等我吗?”
黛比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之间,她发现自己讲不出索耶教她的那些套话。
比如“主啊,求你怜悯你的羔羊”、“愿天父的恩典与你同在”之类。
对着这样一个女孩,那些话说不出口。
她莫名地想起自己的父亲。
麦克会不会在天上等我?
“谁知道呢?”黛比坦率:
“我也没有上去过,我对此也很好奇。等你上去探探路,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亚伦有些疑惑,这是祈福?
这算什么?!
克拉拉先是一愣,紧接着笑了起来:
“我上去了怎么告诉你呀?”
“啊这......”黛比歪着头想了一下,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明天穿什么裙子:
“圣母会把披风给我,你也可以给我点什么东西。不如我们先做好约定。如果你给我扔一个白色的头巾,那就说明天上还不错,妈妈在天上等你,那么我爸爸一定也在天上等我。如果你给我一个绿色的头巾——”
“那就是天上糟透了,全是碧池,千万不要上来。”
克拉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种笑牵动了她的胸腔,她轻咳了两下,但笑容没有消失,反而越扩越大。
“你怎么能这么说天主?”克拉拉低声道。
“谁知道呢?”黛比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中我。我感觉那些事都是巧合,但又不像是巧合。我问其他人到底是真是假,一半人告诉我是真的,一半人说我是个骗子。
“从头到尾,我只是做了我自己,就被选中了。也许我改变了,天上的那位先生反而不喜欢我?”
克拉拉再次笑了起来。
亚伦的表情变得缓和下来。
管他是什么祈福,反正女儿高兴就行了。
李察看了黛比一眼。
黛比这个女孩,有时候真的有一种蠢透了之后反而冒出来的奇怪智慧。
这算什么——大智若愚?
不对。
就算是哈士奇,也能蒙对几道数学题吧。
黛比和克拉拉聊得很开心。
她们聊的话题很杂。
黛比讲了她在啦啦队的撕逼。
她在学校的垃圾成绩。
她怎么在那只叫影子的猫身上披上圣物,拍短视频又在大主教面前死不承认的。
讲了索耶大主教每次打电话都用那种好像天快塌了的声音。
克拉拉听着,时不时笑出声来。
她的手一直攥着黛比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李察清晰地看到,克拉拉的胸口开始飘出无主信仰。
刚开始是时断时续的金色细丝。
他的魔力开始慢慢恢复。
坐在床的另一侧亚伦身上没有任何无主信仰。
他已经不信天主了。
妻子被癌症折磨了整整两年,全身转移,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曾跪在地板上问天主无数遍为什么,每一遍都没有任何回音。
这不是上帝的考验,这是惩罚!
聊了十几分钟后,克拉拉明显露出了疲态。
黛比开始完成祈福祈祷。
她的祈祷很不正式。
她没有跪下来,没有画十字,没有念那些拉丁文的祷词。
她只是握着克拉拉的手,闭着眼睛:
“上帝,让克拉拉恢复健康吧,她是个可爱的女孩,不该这么早上天堂。”
李察走到床边,拿起一个最简单的气泵式血压计。
他把袖带缠在克拉拉瘦骨嶙峋的上臂,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胳膊上,开始捏皮球充气。
亚当没有在意李察的动作。
值班的医生萨默斯和护士米凯拉,早已得到克里斯蒂娜的命令:一切听李察的。
除非李察做出明显危及病人的举动,他们完全听任李察操作。
李察轻轻触摸克拉拉的皮肤,悄悄发动血肉重塑。
上午的修复已经初见成效,她的身体正在缓慢恢复。
但癌细胞还是布满全身,像一株剧毒的藤蔓地扎入各个器官。
如果不消除这些癌细胞,它们很快就会把今天恢复的成果吞噬干净。
李察优先选择把位于重要器官的癌细胞逐一吸收掉。
心脏周围的转移灶最先被清理,然后是肝脏、脾脏、胃壁。
肺部是最麻烦的,骨肉瘤的肺转移灶遍布双肺,像撒在面包上的芝麻,有些太小了,连细胞层面都难以辨识。
他没能在十分钟内清完所有,但把最大、最危险的都拿掉,然后再恢复一部分健康的组织细胞。
一通操作下来,他的【鲜活的血肉】储存量增加5单位。
经过这次治疗,克拉拉的胃功能已经基本恢复,肺部的呼吸效率大幅提升,她可以自己呼吸,自己进食,自己消化。
十分钟后,克拉拉明显露出了疲态。
但她很不舍得黛比离开。
在医院的这些年,她很少有同龄的女孩可以聊天,而黛比不仅是同龄人,还是大名鼎鼎的圣女。
这十几分钟的聊天,足够她在病床上回忆好久好久了。
忽然,克拉拉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爸爸,我有些饿。我想吃点东西。”
亚伦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饿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新的又涌了上来。
克拉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饿过了。
前期她靠鼻饲管进食。
每次换管的时候她都会干呕,呕到眼泪流出来。
再往后,她的胃几乎已经被癌细胞折腾得丧失了功能,所有营养都是通过输液,葡萄糖、氨基酸、脂肪乳,一袋一袋挂在她床边的输液架上。
亚伦问道:
“萨默斯医生,能吃吗?”
萨默斯和米凯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末期的病人要吃饭,一般不是好事。
很可能是回光返照,但是克拉拉看起来又不像。
李察道:
“可以给她吃一些清淡的,容易消化的。”
“好!”
很快,佣人送来了一份热腾腾的燕麦粥和一份土豆泥。
克拉拉看着那两份食物,眼睛亮了起来,她闻了闻:
“好香。”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回味某种已经遗忘的感官记忆。
亚伦看着女儿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大半碗粥,指尖开始发抖。
他也想到了什么。
现在的状态太好了,好到让他害怕。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他低声问医生。
米凯拉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心率平稳,血氧稳定,血压正常。
她见过无数临终病人的“最后好转”,有些人在死前会忽然清醒,说几句话,吃一点东西,然后安静地离开。
但克拉拉的情况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回光返照模式。
“不是。”米凯拉道:
“我没见过这种回光返照,她好像就是恢复了?”
回光返照是肾上腺素在死亡前最后一次释放,能维持几分钟到几小时。
紧接着,疲惫的克拉拉又昏睡过去。
亚伦紧张得快跳起来:
“快!快!快救她!”
“爸爸,别吵......”克拉拉睡梦中呢喃。
“啊?”亚伦愣在原地。
萨默斯和米凯拉紧张地查看仪器,最终不得不承认道:
“再等等,似乎不需要抢救,她好像状态很好?”
亚伦咽了口唾沫,他心里涌起一种不敢说出口的期望,唯恐说出口就破了。
李察拆下血压仪,起身道:
“数据很正常。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明天克拉拉的状态一定会更好。”
李察明天要来收割信仰的。
临走前,黛比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银质十字架,放在克拉拉枕边:
“她会变好的。”
亚伦只是攥着克拉拉的手,一动不动。
回程的路上,黛比有些反常。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看着窗外掠过的枫树林。
李察边开车边好奇地问:
“怎么了?”
这可不像平时的黛比。
黛比有些疑惑地道:
“看到她对我那么在意,我......反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来没有感受过。”
“感觉如何?”
“但是似乎还不错。”
李察笑了起来:
“也许你真的可以成为圣女。”
“拉倒吧。”黛比撇了撇嘴,那个熟悉的黛比又回来了:
“我马上就要上超级碗了,索耶那群老头子看到我穿着短裙露大腿,肯定会气得肝疼。到时候不知道又得惹出多少麻烦。”
“得了吧,你只是个替补,根本上不了场。”
“李!察!”
夜色覆盖了实验中心。
米凯拉在克拉拉的病房里守了一整夜。
亚伦给的实在太多了。
亚伦身体也不好,坚持不了一夜,就躺在旁边病床休息,生怕女儿突发意外。
米凯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护理记录板,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
她已经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亲手送走过无数病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
有的缓慢而痛苦,有的像暴风雨一样剧烈又突然。
她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回光返照。
有些人在临终前会忽然清醒说“我爱你们”。
有些人在最后几个小时确实忽然想吃东西,但想吃的都是某种特定的东西,而且吃完就吐,吐完基本就到了生命尽头。
但是克拉拉不同,她是纯粹的饥饿,吃什么都行。
而且......她的疼痛消失得太快了。
今晚甚至没有打止疼针,克拉拉就睡得非常安稳。
食欲恢复得太自然了。
血压和血氧的改善太稳定了,不是短暂的反弹,而是一条持续上升的平滑曲线。
凌晨三点,米凯拉又给克拉拉测了一次血压,发现比午夜时又高了五个点,仍然在正常范围内,但趋势是稳定向上。
她放下血压计,看着记录发呆。
米凯拉是个天主教徒,从小就是。
她信了几十年的主,在这个临终病房干了二十年,每一个在哀嚎中死去的病人都让她对信仰产生一丝怀疑。
但今晚,她盯着护理记录上稳定改善的数据,第一次确认了天主的存在。
她忽然低下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越专业,越不相信科技突破。
因为她见过太多失败的新药了。
所以她也不信克里斯蒂娜的那粒金色药丸是什么突破性的科研成果。
是黛比!
是圣女殿下!
米凯拉记得非常清楚,自从黛比来了之后,克拉拉就在极速恢复。
对天主的信仰,让她有意识地忽略了,克拉拉吃完药之后也睡了几个小时。
萨默斯看到数据后,比米凯拉更挣扎。
“你确定没记录错误?”
“当然!我反复核对过!”
他是个有三十年经验的肿瘤科医生,在这三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死亡。
他了解靶向药的原理。
没有任何一种靶向药,能在数小时内,逆转终末期癌症患者的全身状态。
口服小分子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达到有效血药浓度,这是基础药理学,写在所有教科书的第一章。
但克拉拉下午喝完了整碗燕麦粥!
没有吐,说明胃功能在恢复!
这不合理!
萨默斯的信仰是新教,他看着手机上的视频,是普林斯顿悼念会上的一幕,圣母的丝巾飘到黛比肩上。
该死,我不会成异端了吧?
要不,周末去天主教堂看看?
第二天早上,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白色床单上画出金色的光栅。
“爸爸,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吧。我想吃点鸡蛋。”克拉拉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顺,没有喘。
亚伦看着女儿,嘴唇抖了很久,才终于挤出一个词: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佣人去准备食物了。
亚伦跪在床边,握紧黛比给的银制十字架。
天主在上!
片刻后,佣人端着早餐托盘进来。
燕麦粥、土豆泥、鸡蛋、还有一小杯橙汁。
亚伦眼睁睁地看着克拉拉一勺一勺地吃着。
萨默斯医生来了。
米凯拉护士来了。
在值班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来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孩吃饭。
“OMG!这不可能!”
“克拉拉从黛比来了之后就开始恢复。”
“注意你的称呼,是圣女殿下!”
“哦,对是圣女殿下!”
“不对!肯定是谢泼德教授的新药起效了!”
“口服小分子生效至少需要3天!”
“你怎么解释黛比刚来,她就能吃饭了?”
“上午吃的药,也许下午起效了?”
“太巧了吧?”
信天主的人开始祈祷,不信天主的人觉得是克里斯蒂娜的功劳。
“会不会是回光返照?”亚又问了一次。
他需要反复问这个问题,因为他太怕答案是“是”了。
萨默斯医生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教学的口吻,解释回光返照的机制:肾上腺素的临终释放,细胞层面的最后一次能量动员,所有器官同时做出短暂挣扎,通常持续数分钟到数小时,最长不超过半天。
但克拉拉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持续了18个小时。
就算肾上腺素能暂时恢复精神状态,它也不能恢复病人的胃功能,让她喝光一碗燕麦粥,再吃下一个鸡蛋,还不吐。
还有一晚上稳定的心率和血氧。
“………………总之,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克拉拉确实在快速恢复。”萨默斯道:
“克拉拉如果能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她至少能再活三年。”
三年!亚伦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不过是高中到大学的距离。
但对亚伦来说,三年意味着克拉拉可以活到二十岁。
“是吗?那我就能看到黛比在超级碗跳舞了。”克拉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线。
凯奇肿瘤中心。
米切尔完成一台手术。
另一名医生边清洗,边放松地问道:
“听说你的病人亚伦父女都转院了?”
“嗯,他信了骗子的话。”米切尔嗤笑一声:
“克里斯蒂娜-谢泼德带人骗走了他。”
“谢泼德博士?”医生迟疑:
“那可是位大人物,她会不会有什么新的突破?”
“谢泼德博士确实厉害,但是她的专业方向不是癌症,咱们才是最专业的!”米切尔悠闲地道:
“一会我跟亚伦联系一下,如果那边情况不妙,他还可以回来,至少能多活一段时间。”
“嗯。”医生笑了笑。
“米切尔你可真是个心善的人。”
米切尔耸了耸肩,回到办公室,又巡视了一下自己的几个病人,就把这件事扔到脑后。
中午的时候,亚伦父女的病房来了新的病人。
他看着熟悉的病房,终于想起亚伦的事情。
忙完之后,他拿起手机打给了亚伦。
“嘿,亚伦,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亚伦有些支支吾吾,他跟克里斯蒂娜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有点拿不准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米切尔一听就知道那边的情况估计不尽如人意,亚伦不好意思说:
“亚伦,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命比面子更重要。不过你的病房被其他人用了,你只能换一个。”
亚伦担心自己泄密,实在忍不住,就赶紧挂了:
“米切尔医生,我有点忙,等下有空再给你联系。”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啊?”米切尔看着手机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亚伦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好像着急挂电话一样。
而且,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为什么??
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总不能克拉拉被治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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