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昊发完消息,手机还没完全放回桌面,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胡院长。
王俊等人立刻不说话了,紧张看着漆昊。
漆昊接起电话,胡院长先是确认了漆吴和那个叫羽生航平的霓虹学者有没有任何私下联系。
“不瞒您说,我连这个名字都是最近才听说的,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号人的存在。”
接着,胡院长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初在ICCV白板上写下的那个式子,有没有对外宣称过是关于威尔莫猜想的证明框架?
“怎么可能呢,院长,那东西当时就是我脑子里灵光一闪,顺手在白板上列的一个尝试性算式,连个正式的学术草稿都算不上,更别提什么完整的证明框架了,我当时写完就去ICCV现场的学者交流了,都没往那上面想。
听到这两个答案,电话那头的胡院长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只要咱们行得端坐得正,主动权就还在我们手里,不过漆吴啊,你现在是不知道外面现在闹得有多大。”
“你现在可是国内整个数学界近十年来最耀眼的一颗新星,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你手头上已经有一篇顶刊录用,下个月你和老张合作的那篇关于孪生素数猜想的顶刊也将正式见刊,再加上你还有一篇投给顶会的论文。”
“你早就被新闻宣传口、教育部当成了咱们国家科研实力崛起和青年人才的绝佳样板。”
"
“尤其是燕大,他们费了那么大劲把你提前招揽进去,那是直接把你当成未来十年的门面来培养的,结果呢?你这还没正式跨进燕大的大门呢,半路杀出一个霓虹人,想要踩着你往上走!你觉得,大家咽的下这口气吗?”
胡院长透露,燕大那边,田院士已经亲自挂帅,组织了几个几何分析方向的教授,组成了一个临时验证小组,准备通宵达旦地审阅羽生航平的证明。
而普林斯顿那边,也同样行动了起来。
胡院长说,普林斯顿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着多个学术流派。
尤其是以菲尔兹奖得主查尔斯·费弗曼为代表的一派,向来对过度依赖可积系统这种具有特殊对称性的工具来解决普适性几何问题的做法持怀疑态度。
他们不相信威尔莫猜想,会被这么简单的方法攻克。
最后,胡院长不忘给漆吴打气,科大数学院虽然不比燕大和普林斯顿的资源,但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学生在外面受了委屈,院里的教授们不会闲着。
漆昊没想到,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这些教授们就已经比他本人还要着急,自发开始第一时间验证了。
这样也好,可以省去他很多的时间。
他对胡院长说:“院长,羽生航平的证明,我知道漏洞在哪儿了。”
胡院长一愣,问道:“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有什么想法?”
“因为这条路,我曾经亲自走过,其实在最开始尝试攻克威尔莫猜想的时候,我脑海里诞生过多种方案,其中就有羽生航平现在所采用的那套路线,但是,当我推演到第二阶段,也就是关于非退化临界点的估计时,就发现了
问题。”
胡院长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惊讶,说:“那你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咱们和其他教授一起来看下情况!”
“我这就来。”
漆吴挂断了电话。
这个时候他发现里斯教授已经发来了消息,内容很简单:“羽生那件事你没必要担心,普林斯顿这边的学派和羽生的不同,他们比你更着急,他们可不承认羽生的那套方法,等着看好戏吧。”
看来胡院长说的是真的,普林斯顿的教授们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承认了羽生的证明结果。
一旁,王俊等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看漆吴放下手机,才说道:“吴哥,咋样了?是不是出事了?”
漆吴笑了:“别紧张,这都是小事。”
小事 ?
王俊几人面面相觑,突然觉得漆吴对于小事这个词的定义有什么误解。
换作他们是漆昊,早就抓狂了,漆吴为什么还很淡定的样子?
此时,羽生航平宣称攻克威尔莫猜想的消息,很快就被各大新闻媒体和自媒体营销号转发到了大眼上。
一时间,天才大对决、霓虹青年学者完爆华国天才等充满了博眼球意味的标题铺天盖地。
漆吴账号的评论区里,此时大部分都是唱衰言论:
“呵呵,承认差距有那么难吗?人家霓虹在数学领域的底蕴摆在那,菲尔兹奖拿了多少个?咱们国内天天吹嘘什么天才少年,结果人家羽生直接拿出了完整的证明,咱们这位漆吴呢?就在普林斯顿的白板上画了个涂鸦!”
“这就是典型的红人学术,漆吴之前被媒体捧得太高了,什么顶刊、顶会,我现在怀疑是不是真的了!”
“听说燕大还眼巴巴地求着人家去报到,现在尴尬了吧?笑死人了,支持羽生航平,学术无国界,实力说话!”
“散了吧,国内的科研环境懂得都懂,天天PPT造车,真要搞基础科学,还得看人家霓虹和欧美。”
“国内的砖家和叫兽一天到晚就知道骗经费,看看人家,这才是真正做学问的态度!我们输得不冤。”
这些断章取义的言论在网络上发酵,引得无数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跟着起哄。
然而,远在东京东京大学的学术报告厅内,羽生航平正沉浸在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
“羽生君,你完成了了不起的工作!你为我们东大,为整个霓虹数学界赢得了巨大的荣誉!”一位年长的东大教授满脸红光,非常激动。
“精彩的证明,羽生,你的这套框架无疑是今年微分几何界最伟大的突破。”几位在东大任职的欧美客座教授也纷纷围了上来,向他表达着由衷的祝贺。
羽生航平嘴里熟练地吐出谦辞:“嗨!哪里哪里,这都是多亏了学校的支持和各位前辈的指点,在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万分感谢!”
羽生一直以来都是优等生的存在,哪怕在博士生行列也是,他自信自己配得到这些称赞,有些人是天才,但有些人,可以努力成材。
他走下讲台,感受着四周的掌声和羡慕的目光,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已经触摸到了菲尔兹奖的边缘。
事实上,羽生航平此时的内心兴奋到了极点,但有一点紧张。
他很清楚,接下来,他的这篇论文将要接受全世界顶尖几何学家的严苛验证。
这对于数学人来说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想到漆昊。
那个让他感到嫉妒的华国天才,此刻也一定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报告,参与到这场全球性的验证中来。
一想到漆昊可能正因为自己的抢先而急得抓耳挠腮,气急败坏的样子,羽生航平就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爽。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漆昊的反应。
是公开承认失败?还是不甘心地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质疑?
接下来的几天,羽生航平几乎是住在了网上。
他不断刷新着各大网站的评论区,像一个焦急等待成绩单的学生,搜索着关于他论文的一切反馈。
反馈如潮水般涌来。
大部分是惊叹和赞美,一些学者提出了一些细节上的疑问,很快就被其他支持者用羽生报告中的逻辑给解答了。
整个数学圈的氛围,似乎都在朝着接受既定事实的方向发展。
然而,羽生航平最在意的那个ID,却始终沉默着。
漆吴自从在羽生报告会开始时,发了一个孤零零的问号?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问号让羽生百思不得其解。
他都已经在公众场合提到漆吴对于他证明带来的灵感,漆吴还要如何?
就在羽生航平的烦躁情绪即将达到顶峰时,东京大学校长办公室打来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在导师小西直教授的陪同下,羽生航平走进了校长办公室。校长,一位在学术界和政界都颇具影响力的长者,亲自为他们沏茶,脸上的笑容和蔼得如同邻家爷爷。
“羽生君,我代表东京大学全体师生,对你取得的卓越成就表示最热烈的祝贺,你不仅为数理科学研究科,更为我们整个东京大学,乃至霓虹的科学界,赢得了世界级的声誉!”
在旁的小西直教授一脸自豪,腰板挺得笔直。
羽生航平连忙起身鞠躬:“校长过誉了!这都是学校和老师悉心栽培的结果,羽生不敢居功。”
“诶,不必谦虚。”校长很开心地看着他,示意他坐下,然后进入了正题,“我和校董会连夜开了个会,一致认为,像你这样的人才,必须用最好的待遇来支持,所以,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信封。
羽生航平双手接过,在校长的示意下打开。
里面的文件内容,让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东京大学决定,待羽生航平完成博士答辩手续后,将直接聘任他为数理科学研究科的特别准教授。
在论资排辈严重的霓虹学术界,正常流程下,一个博士毕业生需要经过数年的博士后、助教、讲师生涯,熬到三十五岁甚至四十岁以后,才有机会评上准教授。
而羽生一步到位,至少少走了十年的弯路。
另外,学校将为他提供一笔高达五千万日元的研究启动资金,支持他组建自己的独立研究团队,并承诺未来三年内,他申请的任何校内科研项目都将获得优先审批权。
大学的公共关系部也将全力配合,为他联系包括NHK、《朝日新闻》在内的顶级媒体,进行深度专访和系列报道,将他打造成新时代霓虹科学精神的代表人物。
周围的校领导们纷纷向他道贺,言语间已经将他视为东京大学未来的学术领袖,和下一位菲尔兹奖的有力竞争者了。
羽生十分高兴,当晚就请大家去喝了两轮。
开心的他,哪怕喝了酒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兴奋的他就来到了学校。
“羽生君,早啊!昨晚喝得尽兴吗?”一位比他年长几岁的讲师,田中前辈,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
羽生航平心情很好地开着玩笑:“托您的福,昨晚差点回不了家,下次您可得手下留情。”
“那可不行,未来菲尔兹奖得主的庆祝会,不喝倒几个怎么行?”
两人闲聊了一会,田中提醒说:“羽生君,你最好打开电脑看看MathOverflow,上面都在谈论你。”
羽生航平愣了一下,问:“哦?是漆吴先生吗?他回应了?”
他有些期待漆吴会从哪个刁钻的角度,来质疑他了。
“不,不是他。”
羽生航平的笑容收敛了,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上了MathOverflow。
发帖人的ID是Sergei,仔细看他资料,上面显示着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力学系,高等几何与拓扑教研室主任。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诺维科夫!”羽生航平惊讶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诺维科夫!
这个名字对羽生航平,对小西直,乃至对整个霓虹的微分几何与可积系统学派来说,分量太重了!
他不仅仅是1970年的菲尔兹奖得主,1981年苏联科学院院士,2005年沃尔夫数学奖得主。
更重要的是,诺维科夫是可积系统理论与代数几何方法结合的开创者之一。
上世纪70年代,正是他和他的学派,首次将黎曼面的谱理论引入到对KdV方程等孤子方程的研究中,发现了有限带隙解,从而将一个复杂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问题,转化为了一个可以精确求解的代数几何问题。
这套思想,正是霓虹学派在80年代以后大力发展的方向,也是羽生航平这次证明威尔莫猜想所使用的可积威尔莫流的理论基础!
可以说,诺维科夫就是他们这个学术分支的祖师爷之一。
羽生航平的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却是激动。
他想:“诺维科夫院士竟然亲自下场评论我的工作了!天啊,他一定是被我用可积系统解决威尔莫猜想的思路给惊艳到了!”
作为同一个学派的人,羽生没有想到诺维科夫会出现。
作为可积系统学派的当代传人,羽生航平没有预料到诺维科夫这种人物会亲自下场,毕竟这位老院士向来深居简出,对晚辈的论文极少公开评议。
羽生激动异常,立刻点开了那个帖子。
【发帖人:Sergei
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仔细研读了羽生航平在东京大学发表的关于威尔莫猜想的证明。
这位年轻的霓虹同行真是厉害。
将威尔莫方程与一个依赖于谱参数的Lax对联系起来,他很有创意。
读到这里,羽生航平仿佛已经看到,这位老院士,正隔着屏幕,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他快速向下滑动鼠标,准备接受来自祖师爷的最高赞誉。
“但是,数学的本质是普适性,一个猜想的证明必须覆盖所有情况,而不是仅仅覆盖那些表现良好的特例。”
羽生的证明中,提到对于任意一个光滑浸入的环面Σ,我们总可以找到一个谱参数入EC,使得与之关联的Darboux变换矩阵是单值的,从而保证可积威尔莫流是全局存在且收敛的。
这个论断它是一切后续推论的基石,问题在于,它的证明依赖于对平卡尔等人关于常平均曲率曲面的谱带理论的推广。
这种推广,对于那些好的环面,比如羽生之前论文中研究的那些具有旋转对称性或隐藏对称性的环面,是成立的。
在这些曲面上,谱结构非常规整,你可以轻易找到一个谱参数入。
但是,对于一个一般性的,没有任何对称性的环面,它的谱会是什么样子?
羽生的证明巧妙回避了这个问题。
所以,这个论断是错误的。
我不知道羽生为什么要花心思在这上面。
很庆幸,羽生不是我的学生。
否则,当我看见我的学生在世界面前洋洋得意,认为自己就这么证明了威尔莫猜想时,我会用我的头去撞大列巴。】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
对方不是来夸他的吗?
祖师爷不是应该为他这个杰出的后辈撑腰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羽生继续往下看去,想要找到答案。
【所以,威尔莫猜想依然是开放的。
顺便说一句,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漆吴先生那个被羽生批评的思路。
是的,用Almgren-Pitts理论想要解决威尔莫猜想,在技术上确实存在一些障碍。
但是,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也是一种可行的方向。
偏微分方程的几何流方法,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它太依赖于曲面本身良好的分析性质,我认为几何测度论的极小极大理论,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处理那些几何对象的。
漆吴先生的思路,他试图构建一个足够大的函数空间,去捕获所有可能性,这本质上是想用一个足够强大的框架,将好的坏的的环面一网打尽,这比去证明每一个坏坏面都能变成好坏面,要来得更简单粗暴。
事实上,这几年在莫斯科国立大学,我带领的研究小组也一直在低调地转向极小极大理论在高维流形中的应用研究。
虽然我的前半生都在与可积系统和代数几何打交道,但我不得不承认,经典的工具在面对普适性问题时,确实已经到了瓶颈。
不得不说,我现在很喜欢这种直接的方式,希望能与漆吴先生有交流的机会。】
羽生反应了过来。
祖师爷否认了他的成果,并且还肯定了漆昊的思路?
岂可修!祖师爷,你怎么能叛变呢!
我俩才是一个学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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