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言罢,漠然的视线扫过他,杜羿承当即颔首:“臣知晓。

太子这才收回视线,稍一抬手便是打发他到殿外候着。

待杜羿承站在廊庑下, 他这才发现握着剑柄的手已用力到指骨泛酸。

他抬头看着外面天色,估算着大理寺钦的脚程与行事手段,不出一个时辰大理寺的茶便能灌到荣昌侯肚子里。

此前荣昌侯府的人便寻到了陆喻霜身上探听消息,这次定也一样,可他现在回不去,也不知她会不会受人为难。

略等片刻,他才寻到机会命人回去给府上传话。

太子的话自是不能明着告诉旁人,他只能让陆喻霜安心在府中待着别见客,一切等他回去再说。

本就难收的心此刻被这件事填满,杜羿承更觉这时辰难捱,怎么等也到不得下值的时辰。

刚到申时,便见林引泽从长廊另一端阔步而来,待行到他身侧时,神色凝重:“跟我来。”

言罢,他径直入内殿,同林内侍拱手施礼后,对太子开口:“殿下,陛下醒了,但神志不清、口不能言,太医亦查不出症结。”

太子眉心蹙起:“你可探过父皇的脉?”

林引泽垂眸,负手抓住了腕间佛珠的尾穗:“探过。”

他声音顿了一瞬:“许是在下医术不精。”

看来亦是没查出什么。

太子敛了神色,双眸微微眯起:“也罢,左右也到了孤侍疾的时辰。”

他站起身,负手向殿外走去时,在杜羿承身侧顿住了步子。

“你不必随孤寸步不离,只需让父皇能看得见你。

杜羿承当即颔首应是,随之一路前往。

养心殿的正殿被当初那场火烧毁了大半,这段时日皇帝在偏殿将养,殿中的太医还未退下,皆站在旁侧商议对策。

杜羿承跟随太子迈步入殿,殿中人齐齐施礼,他则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正能看到皇帝气息奄奄躺在榻上,年迈的容貌被病痛折磨得更显苍老,连下颌蓄的胡须都有干涸之相貌。

一双似染了浊气的眼虚定在正前某一处,直到太子低声开口,使得那双眸子艰难重聚了些光亮。

皇帝的瞳眸缓慢转动,最后落到太子身上,他沉声道:“父皇,是儿臣。”

皇帝没说话,亦或许是说不出来话。

即便从记事起便入主东宫,养了多年不怒自威的皇室威仪,待病痛缠身时,躺卧在榻上,仍旧同寻常人家的老人无异。

太子跪俯在他身侧,双手恭敬捧起皇帝的手腕,沉沉声调中似含了无尽的担心:“父皇,您能醒来,是天下之幸。

或许是因吸了太多的浓烟伤了嗓子,皇帝的唇瓣动了动,除了些细微的呜咽声,再吐不出来一个字。

他的视线从太子的脸上,一点点挪移到他身上的蟒袍。

是蟒袍,而非龙袍。

皇帝闭了闭眼,指尖动了动,似是放松又似是回握太子的手。

太子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动作,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语气无比诚挚:“朝中还有许多大事等您裁度,儿臣惶惶,唯盼父皇龙体康健,儿臣为父皇一小奴足矣。'

皇帝看着他,混浊的眸子辨不出他心绪。

但他的视线只稍稍一转变,便见立在不远处的杜羿承,原只稍稍一瞥,却在辨认出他后,直直盯在他身上,眼底逐渐显出些清明,连握住太子的手都攥得紧了些。

杜羿承持剑侍立着,神色肃冷没有半分变化,明晃晃受这份盯视。

皇帝眸光闪动,不知他要做什么反应,但下一瞬太子已将他的手回握得亦更紧,唇畔仍带着那情真意切的笑:“父皇放心,三弟虽有错,但亦是儿臣手足,儿臣想,只将他去宗庙为父皇祈福赎罪。”

皇帝此刻面上终有了明显的变化,呼吸急促了些,艰难从喉间突出几个难辨的字:“他、寻到——”

太子又握了他一把,将皇帝的话打断:“父皇别急,儿臣知三弟行事惹了父皇伤心,但现下还是好生将养要紧,万不能动气伤身。”

皇帝呼吸更沉,此刻亦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眼眸之中为数不多的光亮再次褪去,太子当即对着身后待立在不远处的太医道:“快,给父皇看诊断!”

言罢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给太医让出位置。

皇帝昏迷了这许多日,能醒来这一时半刻已是不易,即便太医在侧施针,也终究抗不住他越来越沉的眼皮。

折腾到最后,皇帝再次昏睡了过去,太子则厉声对殿中侍奉的人道:“看顾好父皇,若有不尽心者,皆充入掖庭。”

宫人颔首垂眸齐齐俯身应是,太子这才退出偏殿。

林引泽留下,杜羿承则与林内侍随行太子身侧。

缓步在宫道上行走,无宫人敢上前来,见者也是背身侍立,方才太子面上的情真意切此刻早寻不到踪影,他拿着帕子随意擦手,声音依旧是那样疏冷:“可有想起些什么?”

杜羿承垂眸,没立刻应答。

时隔这么久,他确实想起了些。

在皇帝朝他看过来时,那眸光他十分熟悉,是压抑过的诧异与杀意,在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只涌动了那么刹那,却让他阴差阳错捕捉。

而后他觉得眼前似有浓烈的火光在摇曳,再然后他便感觉到头疼了一瞬,本就闪烁难捉的记忆停留片刻便尽数溜走,在他压下这痛意后再寻不到总踪迹。

想起来的这些太过细微,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把握不清的事还是不能与太子细说,毕竟太子要的是结果,而不是他难辨真伪的感觉。

他只能低声道:“还未。”

太子深吸一口气,在这份不耐中,他都似习惯了这样的回答。

他将帕子随后扔到林内侍身上,负手不悦道:“都是从火场之中救出来,父皇病得那么重,该记的事片刻不曾忘,怎么偏你磕坏了脑子?”

他烦躁地对林内侍道:“干脆给他送去太医院,继续给他磕几下,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送回来。”

林祺当即端着笑上前两步:“殿下息怒,这失了记忆的事杜统领也无法,太过心急加重了伤情可不好。”

太子蹙眉回过头,见杜羿承垂首老实跟着,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复行几步才问:“前两日,你与杜大人动手了?”

杜羿承长睫微动,没遮掩:“是。”

太子眉心蹙得更紧:“莫要再行这种事,现下无人参你不孝是因杜大人未曾追究,与他撕破脸对你没好处,你即便真忍不得,也莫要寻明显处动手,他脖颈处明晃晃顶着红痕,谁看不出不对?你们府上的事,真想探听亦不是什么难事。”

杜羿承静默一瞬,又应了一声是。

待回了东宫,林祺私下里站到他身边,笑着与他闲聊:“殿下近来烦心事颇多,统领是殿下膀臂,如今这样对殿下来说,跟断了根指头一样,自然希望统领的伤快些痊愈。”

杜羿承颔首应是:“方才多谢总管为我解围。”

林祺笑着,脊背长年累月地微弯,在此刻也不例外:“统领客气了,都是在殿下身边做事,说什么解围,不过是两句话的事,殿下也不是真想给统领送到太医院去。”

说着,他将声音压低了些:“前些日子,尊夫人送了几坛好酒到我府上,还托我多照看统领,统领的病还没好全便在殿下身边行走,最担心的还是夫人。”

杜羿承心口似被轻轻一撞,闷闷的滋味让他喉间发干。

林祺又道:“还得麻烦杜统领归家时去问一问尊夫人,那酒坊娘子现住何处?”

杜羿承又应了一声好。

他也想快些归家。

脑中似闪过从前陆喻霜带着她精心备的礼到杜府登门拜访时的模样。

一开始黎氏虽因他入城时吓到她的事愧疚,但毕竟萍水相逢,对一个不相熟的孤女,也不会照拂的多细致。

不过有了来往,黎氏身为长辈又好个为人良善名声,自然要送些东西到荣昌侯府去,一来二去这才熟络。

他讨厌她讨好黎氏,即便知道她这是借着与杜府有来往的幌子,能在荣昌侯府有容身之地。

他不是青天老爷,不想去管她有什么苦衷,他就是因为她与黎氏交好讨厌她。

讨厌一个人也从来不需要什么让旁人都信服,让旁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可以讨厌的理由,恨屋及乌也从来不需要一个公平的裁断,只要她与黎氏有了关系,他就是要讨厌她。

她在黎氏身边是这样,后来在别家夫人面前也是这样,恬静温柔地陪着笑,在京都之中一点点挤出一个位置来。

放在几年前的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为了他打点奔走。

他不愿去想她是不是也要这样坐在太子妃身边,是不是也要想办法去探听林祺的喜好,她讨厌她还要做这种事。

要是他的记忆还在就好了,最起码也能省了她一次为了让人照拂他的奔走。

待到终于下值归家时,陆喻霜已等了他许久,连晚饭都没用。

眼见着杜羿承迈步过来,她由着云婉扶,几步走到门扉处瞧着他。

她视线在他沉凝的面色上瞧了一圈,担心问:“怎么这个表情,是出了什么事?”

她扬起未施脂粉的脸瞧他,眸中映出他的模样,似给了他一种眼睛里装满了他的错觉。

杜羿承突然觉得手臂有些空。

反正已经成亲了,抱一下她也不用寻什么理由。

他闭上眼,寻着那份暖香靠近过去,将她一把揽到怀中。

陆喻霜哎了一声:“你怎么了这是,饮酒了?”

她反手要去探他的面颊:“可千万别,我现在可禁不起你借酒耍疯的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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