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被攥握住的手下意识收紧,不自觉捏握了她一下,惹得陆喻霜下意识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怎么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觉得她这话可笑至极,圣旨在那摆着他这辈子都不会是什么前头的夫君。
但他又觉得很是心烦,仅仅是听到这个假设就够心烦,她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假设?莫不是荣昌侯真在她面前提了什么辛家?
不应该,这事他都已答应了下来,荣昌侯没必要如此。
还有……………怎样算是以礼相待?像净佛寺后山那样?
反正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紧挨过来。
他也分不清是因心烦,还是因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作祟, 他将语气放得随意:“没怎么,我也可以以礼待你。”
陆喻霜唇角微扬,指腹轻轻抚着他的手背,略有怅然道:“要不是你摔坏了,我都记不清你上一次以礼待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杜羿承轻嘶了一声侧眸看她,好似她在说他不自重一样。
他挣扎着要将手抽出来,但陆喻霜握他握得很紧,另一只手去捏他的耳垂:“行了,别红了,你去东宫那边,太子怎么说,都这个时辰了你回来前可有赐宴?”
杜羿承想将她的手拉下来,奈何怀中抱着笨狗,他只得忍耐着被她碾揉两下。
待她自己收回,他深吸一口气:“算是应了。”
而后他声音顿了一瞬:“没吃。”
陆崳霜讶然开口:“以往都会的,怎么这回......也不要紧,叫人从外面买些,不必劳烦侯府厨上。”
杜羿承没说话。
他想不起来她说的以往是什么时候,反正这次去,太子知晓他没在府上养伤而来了荣昌侯府后,面色很不好看。
借着他提起祭月的事,没好气地说他一句没磕傻透还知道分寸。
好似他沾了陆喻霜这边的人,便会把所有所求都不管不顾应下来一样。
太子没让他去寻付桦真,而是提了个工部官员的名字命他转达,让荣昌侯自己去打点。
至于对他,太子直接停了他的沐,让他明日便回去上值,既是做些正经事,也是对祭月巡防,再然后便是给他撵了回来,自是没提什么赐宴的事。
杜羿承侧眸,眼见着陆喻霜转过身,对着远远跟在后面的知崇招了招手,待其靠近时嘱咐去食肆带吃的回来,他听得真切,提的那些菜都是他往日里喜欢的,还避开了他的忌口。
言罢,她回身看他,漂亮的眼微微弯起:“回去吃,也免得你还要去应付侯爷。”
杜羿承瞳眸微动,被她拉着往回走时,倒是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她妹妹还在杜府读书时的事。
她平日里借着黎氏的由头常去看她妹妹,有时会带她亲手做的糕点,同窗都很喜欢,甚至连先生都会跟着一同吃些。
但因里面有花生,唯有他吃不得。
那时付桦真故意坐在他身边,把糕点的渣子往他身上抖,故意挑事道:“陆姑娘常在黎氏身边,怎么可能不知你这个主家郎君的忌口?就算是真不知,次次来送哪有次次都放花生的,你一次都没动过她能没听说?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他当时想,或许是因她不喜他,又厌烦旁人将他们往一起凑,这才用这种明显孤立的法子与他划清界限。
她不喜他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他也是讨厌她的,她的孤立与否跟他无关,他也不在乎她的什么糕点。
但后来办谢师宴时,她同其他同窗的手足亲一样一同参宴,中途他在旁侧凉亭内休息时,付桦真却故意把她请到了凉亭旁问她这事。
她当时虽意外于会直接问出来,却还是并不意外会有这种误会,她开口时,语气客气疏离得很:“只是因为我与家妹都喜欢而已,我并非专司厨上事,实难顾及所有人,若一次没放一次又放了,才是真会让杜郎君误食。”
他当时只庆幸陆喻霜并不知晓他在,否则她再同旁人提起他时,除了不够稳重外,还要再添一个小肚鸡肠。
杜羿承垂眸看她的侧颜,她因小心看路而低头,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鸳鸯步摇随着她轻轻晃着......她竟是专戴了这个回来,是怕她妹妹担心多想?毕竟他们刚有争吵。
他的视线一点点挪移到她殷红的唇瓣上,不由去想,若依她现在的习惯,是不是平日里为了轻薄他,连喜欢的吃食都不能再吃。
恰逢陆喻霜似有所感般回头,正撞入他的眼底,惹得杜羿承竟莫名有一瞬心虚,当即别开视线。
陆岫雪已在院中等了好久,急得来回踱步,待瞧见人回来,忙不迭凑上前来:“说什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让我们先回去?”
转而她又看了一眼杜羿承,见他跟着一同回来多少也能放心些,有外人在,总不会让姐姐太难堪。
陆喻霜将杜羿承的手松开,直接拉着妹妹朝前走再不管他。
“只说了些给你许人家的事。”
她转而看向站在旁侧虽没上前,却欲言又止的妙梦,面上没什么变化,先道了一句:“放心,没问什么其他,快些回去陪一陪舅母,她若是知晓你过来玩闹,免不得要唠叨你几句。”
眼见着妙梦心照不宣地明白过来,这是没漏出她和宋郎君的事,当即松了一口气,客套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开。
待人走远了,云婉才愧疚道:“对不住夫人,是我没看顾好它,让她冲撞了侯夫人。”
陆喻霜道了一句无妨:“本来也是个能跑的。”
若是早知晓会在这留宿一夜,不带它回来就好了。
杜羿承被冷落在后面,便没立刻上前,直到陆喻霜宽慰好了其他人才想起来他,回他身边来去逗他怀中的成成。
成成今日高兴得过了头,方才又间接被训了两句,这会儿蔫了下来,窝在他怀中似要睡去。
杜羿承看着面前人对它一点没有训斥的意思,他不由蹙眉:“你就这么纵着它?”
“还是个小狗呢,它越大越喜欢跟在我身边,从前也是,给它放在哪都拦不住它来寻我,要不然也不能干脆给它送到主院去。”陆喻霜习以为常,“等回府就能让它随便疯跑。”
杜羿承不想听到主院的事,声音冷了些:“那就给它拴起来,拴在你身边。”
“那也太可怜了些,它本来就是个被它娘送过来的野狗,咱们若不养它,它也该是自在乱跑,总不能养了它反倒是要将它拴起来。”
杜羿承说不出话来。
这还真就不是野狗。
他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她还不知道这狗是他寻来的。
可这狗毛色这样纯,她竟还当做是野狗。
杜羿承抿了抿唇:“笨。”
“你怎么能这样说成成呢。”陆喻霜将小狗从他怀里接过来,“若被它听见,它下次定然又要把你的袖口咬坏。
她自顾自往前走,把他留在身后,竟还柔声哄她怀中的笨狗:“乖成成,别听你爹乱说。”
杜羿承在原地不耐站了一瞬,到底还是提步跟上她。
待知崇回来,用过饭他独身去见了侯爷将话转达,再回来时,他自己去了客房,果真没能同她宿在一间屋子。
当然也轮不上他,她妹妹一直同她说了好久的话。
他独身静躺在陌生客房里,窗外隐隐有烛光,侯府内果真处处都用银钱,连夜里的院子也要挂灯笼。
鼻尖是他不习惯的兰花香,杜羿承突然觉得,好像身在客房的不适,与独自回府的不适相比,也没缓和到哪里去。
他讨厌这样不受控制的空寂之感,即便与她只有几步路都没能化解。
他更讨厌有这样反应的自己。
杜羿承深吸了好几口气,记不得躺了多久,才终是沉沉睡去。
吵醒他的是陆岫雪的声音。
她气得不行,走起路来步调生风,义愤填膺道:“陛下连你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好端端的就说要赐婚?”
杜羿承睁开眼,才发觉他正在侯府林园中的一处。
而面前的陆喻霜坐在连廊的木连凳上,肩膀轻轻倚靠石柱,他只能看到她恬静的侧颜,辨认不出她的心绪。
她的妹妹在她旁边张牙舞爪给她鸣不平,脚步跺得直响:“大不了我去嫁!盖头一盖谁也看不出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天家来了也管不了,谁让那圣旨上写的陆氏女,又没说行几,我就不信了,真到那一步他杜家还能一个人娶姐妹两个?那真是不要脸了!”
听起来,这应当是赐婚时的事。
杜羿承心口闷跳着,似被厚重的棉被死死压住,连气都要喘不上来。
她们当初竟还有过替嫁的念头?
他紧紧盯着陆喻霜,记忆中的他也是站在原地没动。
鼻尖萦绕着令人烦躁的兰花香,那香气顺着她的声音一起飘过来:“这种话别乱说。”
她垂眸,分不清是落寞还是什么旁的,反正单薄的背影能透出明显的无助,风吹拂过她的裙角,不知道是要将她带离这里还是困在此处。
杜羿承顿觉心口的闷堵更甚,他没再继续听下去,或许是不愿听见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他直接缓步靠近她们,冷声打断:“要是不想因欺君之罪被赐死,就管好你的嘴。’
他的突然出现二人都没想到,陆喻霜抬眸望了他一眼,神情微有些异样,转而起身,侧身站在她妹妹身后:“杜郎君多虑了,家妹说笑而已。”
顿了顿,她生疏开口:“杜郎君为何会来此?”
杜羿承盯着她露出一点的肩头,浅碧色的衣裙被风吹拂出来,在他眼前若有似无地闪晃。
他喉结滚动:“你我不日成婚,我自是该来拜见侯爷商议婚事。”
陆喻霜当即淡声道:“那杜郎君不应该到内院来,夫妻成亲前不能见面。”
她话音刚落,陆岫雪便松开了咬着的唇,怒而呵斥他:“你此前说你有办法帮忙,亏我还真心实意谢你,当你是个好人,结果你的帮忙就是你来娶我姐?你想都不要想!”
陆喻霜似对她这话有些意外,但没有立刻问询,只拉上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别冲动。”
杜羿承将眼前的一幕看在眼里,二人对他防备似洪水猛兽。
但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在想。
原来站在她妹妹身后不是躲着他,而是碍于成亲前见面不吉利。
她多少还是在意些的......看来,也不算太糟糕。
杜羿承双臂环抱在胸前,双眸微眯盯着她们:“谁告诉你,娶妻就是我的办法?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活腻了想被诛九族,但我可不想。
他也分不清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碍于颜面给自己找场子。
反正记忆中的感觉乱得很,唯有那闷堵的感觉是实实在在。
而后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躲避着他的人露出的小巧耳尖:“陆喻霜,出来。”
“跟我去清点的一下祭品,给我娘和你爹娘上香。
陆喻霜顿了顿,似略思考了一瞬,到底还是从她妹妹身后站了出来,抬头看向他时,面上是失了血色的白,对他强勾起唇:“走罢,杜郎君。”
她率先一步走在前面,杜羿承深吸一口气,亦步亦趋踏上她踩过的地方,跟着她一起出了府门,走到他准备好的马车前。
她脚步顿住,挺直的背脊能看出她身上直着,提裙踏入后,他倾身跟上,却是在掀开马车车帘时,对上她意外又惊惧的眸子。
她似是根本没想过他会跟着上来,身子缩在马车的一角,防备地紧盯着他。
杜羿承只觉心口似被猛地一撞,丝丝缕缕的疼似早就种在他心里没去根,在回忆里放肆生根发芽,很是缺德地让他此刻也疼得货真价实。
记忆中的他不管不顾地倾身进来,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豁然将她笼住。
“你我是御賜的婚事,你躲什么?”
陆喻霜别过头去,手抓住了盖在她膝头的裙裾:“即便是天子娶妻,也断没有成亲前便与女子有什么首尾的道理。
她身子紧绷着:“杜郎君,你自重。”
杜羿承动作顿住,停下了去坐在她身侧的打算。
他的喉咙似被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深吸两口气,直接退出去将马车车帘重重落下,翻身上马,并行在马车一侧。
她不愿意嫁他,他很清楚地看到她的抗拒与不适。
风吹拂过车窗的垂帘,杜羿承偏过头去,正能看见她咬着唇蹙眉坐在马车里的模样。
同他在一处,竟是连去祭拜她爹娘都显得这样为难?
杜羿承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吸得胸肺都发疼,却根本缓和不得这闷塞感。
他迫切地想从这梦中逃离出去,这竟是他想醒来的冲动最强烈的一次。
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挣扎,但好像还真的有些用,虽则心口的痛意缓解不了,可他却能感受到眼前逐渐开始模糊。
杜羿承暗道不要着急,一定能醒过来,即便是醒不过来,去记起些旁的也很好。
他知道她不愿意嫁他,他早就知道了,这没什么新鲜,也没什可稀奇的,不过为什么一定要让他重新回忆一遍?
或许太子说的对,他这头真是磕坏了,这种事有什么好来提醒他的?真是显着它会装着记忆了是吗?
可他发觉,眼前模糊的视线太久了些,可记忆之中身上的感觉却没变。
他仍骑在马上,余光仍能看见陆喻霜的马车在他身侧。
直到,他终于能随着记忆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下一瞬,他才意识到眼前模糊的缘由,他怔怔然抬手蹭过眼尾,眼前清晰的同时,他赫然看见手背上的晶莹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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