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顶点 > 历史军事 > 白衣卿相 > 0120【通判犯的事很多啊】

“韩大,把周签判请来。”徐来喊了一声。

“诶!”

韩大是专门配给徐来的给使令,平时负责跑腿传话,也兼做一些勤杂事务。

周慎之一直守在隔壁,昨日已被徐来呼唤,把公使库的账给打回去,让相关的衙门立即重造。

他就没见过徐来这么多事儿的,官员交接大致过得去即可,徐来真就一份份文件挨着检查。

“徐签判,不知又有哪里出问题?”周慎之问道。

徐来指着案头几份文书:“去年十一月的军资库粮草批文,用纸、墨色虽与同批文书都一样,但签押笔锋与户曹赵参军平时所书略有不同。”

周慎之埋头一瞧,顿时脑壳嗡嗡响。

这他妈是有人在伪造签名,冒领侵吞军资库的钱粮,而周慎之居然签押通过了。

周慎之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在干什么。

他连忙对徐来说:“徐签判稍等,我把张推官、王判官叫来。再派人去户曹请赵参军。”

签判厅的属官,是一堆掌书记、推官、判官。

譬如这次的新科进士第二名,其初授差遣就是节度推官,归属于某州军的签判厅不多时,推官张景温、判官王轲被叫来。

周慎之把事情迅速说明,又吩咐王轲道:“王判官,文书归库是你在办。这几份批文若为事后补入,架阁库的库册必有痕迹。你立即去查架阁库的登记簿,看甲寅号的入库日期、经手人,与同批文书是否有出入。”

“是!”

王轲不敢怠慢,立即带人去查。

就在此时,司户参军赵谦,一头雾水被请到签判厅。

司户参军属于府衙六曹,其直接上司为司录参军——在京府叫司录参军,在州军叫录事参军。

他们虽然不归签判管辖,但与签判厅有日常公文来往。

周慎之把公文递过去:“赵司户,是你签的吗?”

赵谦看到签名顿时双眼圆瞪,脑门仿佛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这………………这绝对不是我签的!”

“仔细回忆一下,”周慎之问道,“去年十一月,你可曾有一段时间不在衙署?

又有什么人,能接触到你的签押印鉴?”

“去年十一月,去年十一月…………”

赵谦猛地回忆起来:“对了,去年十一月上旬,我曾奉吕知府之命,前往宁陵县核查田赋,离衙足足六日之久!当时代为保管印匣者,是司户院主簿刘芳。

徐来面无表情道:“诸位先回去吧。去年十一月份,跟军资库有关的入库、过秤、领取文书,三日内全部送到签厅比对。伪造文书、冒领官物可是要杀头的!

众人连忙称是。

出门之后,周慎之黑着脸对张景温说:“张推官,立即扣押司户院主簿刘芳,他肯定还有同伙!”

州府六曹的司法参军,负责议法断刑。相当于检法方。

而徐来手下的推官,负责推鞫狱讼,主导案件的调查、侦讯。相当于审讯方。

推官张景温拱手领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叫上几个下属就走,陪同赵谦一起前往户曹。

“拿下!’张景温一声喝令,其下属便扑上去,将司户院主簿刘芳按住。

刘芳先是一愣,随即浑身瘫软,惊恐大呼道:“饶命!饶命……………”

整个户曹的官吏都惊呆了,继而消息迅速传遍府衙六曹。

司录参军李士远慌忙赶来:“发生了何事?”

赵谦贴到其耳边低语,把事情大致讲述一遍。

李士远脸色剧变,因为这么大的事,小小的司户院主簿根本做不下来,必然有其他吏员暗中配合。

动作。

军资库的库吏,肯定也有问题。

而拥有最终审核签押权的通判,要么是幕后主使,要么就是管理失职。

跟知府有关的可能性反而更低,因为知府想要侵吞公款,根本没必要搞这么多小几乎可以初步断定是通判。

又是那位通判!

即将办完交接的知府吕居简,听到消息火冒三丈。

回易库出了问题,吕居简并无责任,因为那是通判的直管部门。

但军资库出了问题,他至少也要担失察之罪。

“冯子融!”

吕居简咬牙切齿,亲自带人冲向通判厅。

龚鼎臣一声叹息。

他跟王益柔商量的结果,是大事化小,弄几个小喽啰背锅,尽量从白手套商贾那里追缴损失。

回易库出事,当然可以这么做。

但军资库不一样!

此时此刻,通判厅后宅之内,冯子融正在跟幕僚商量对策。

却听到一阵嘈杂声,竟是即将卸任的知府,亲自带人杀到通判厅后宅。

“吕相公………………”

冯子融只来得及喊一声,吕居简就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是不是穷疯了?动了回易库还不够,居然还对军资库下手!你想害我被贬官吗?”

冯子融其实是懵的。

签判厅的文书,数量多如牛毛。徐来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出几份文件的签名有问题?

徐来又不是神仙,当然看不出来。

但军资库的账有问题啊。

徐来是通过表格对比,先发现账目不对,再按图索骥去查找文书。

回易库的事情,徐来可以先跟吕居简、龚鼎臣通气,任由这些人暗中操作大事化小。

但军资库的性质不一样!

施珣那么狂妄的家伙,都不敢去碰广州军资库。他当时若敢动手,余靖非扒他的皮不可。

军资库最初负责储存本州钱物,以供给本州及本路军兵的衣粮赏赐。渐渐发展为州府的财政总库,就连官吏的工资,也是从军资库支取。

包括地方赋税羡余,也是要储存在军资库的。

羡余这个东西,官吏都能分到好处。包括吕居简在内,也是要拿羡余的(灰色收入),这已经成了大宋官场的潜规则。

但分润羡余也得有一个度,因为地方官府毕竟需要用钱,羡余是维持地方财政的重要一环。

通判冯子融分到羡余还不够,居然伪造文书继续对羡余下手。

龚鼎臣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走进通判厅后宅,痛心疾首道:“你才四十多岁,堂堂二甲进士,还有......相公举荐,已经升任应天府通判,为何要做自毁前途之事?”

冯子融欲言又止。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说这属于常规操作,若非徐来瞎搞,他屁事都没有?

冯子融出身乡下三等户,在中进士前仅百余亩田产,跟余善元的家庭情况差不多。妥妥的“贫寒士子”。

即便是在嘉祐二年龙虎榜,冯子融的名次也极为靠前。

但他只做官一年,就丁忧归乡耽误三年。

他当初的谢恩银、期集钱全是贷款。丁忧期结束回京待阙,跑关系又贷款送银子,背了一屁股债。

直到那时,冯子融都还没乱来,只在外放之后捞些灰色收入。

由于冯子融政绩卓著,又是嘉佑二年进士,很快就被欧阳修给看中,主动举荐他做了应天府通判。

冯子融变得前途无量,很快就有同年寻求联姻,希望结为儿女亲家互相帮扶。

对方既是自己的同年,又是官宦世家颇为显赫,冯子融立即答应了这桩婚事。

但嫁女儿不能太寒酸,尤其是嫁给那样的人家。

冯子融贪污的第一笔钱,其实是为了给女儿凑嫁妆…………………

这种事情,在北宋很常见,尤其是到了北宋中晚期,娶嫁奢靡之风甚至蔓延到底层。

就拿苏辙来举例,其晚年嫁小女儿的时候,卖田凑了9400贯做嫁妆。

还有叶梦得,也是卖田给妹妹凑嫁妆。

官宦人家为了面子风光,为了女儿在夫家过得好,嫁妆动辄几千上万贯!

冯子融在把女儿嫁出去之后,已然是收不住手,因为贪污来钱太快了。

转眼之间,他就把谢恩银、期集钱、跑官钱的贷款全部偿还。然后不断往家里送银子,用以修筑豪宅、购买田产。

他现在早就不缺钱了,却变本加厉越贪越多。

王益柔那边得到消息,主动跑来找吕居简、龚鼎臣:“这件事得压下去,让他把钱吐出来,赶紧把账给平了。”

“这种事怎么压?”龚鼎臣问道。

王益柔说:“我不管这人的死活,我自己就想掐死他。但他是欧阳相公举荐的,欧阳相公一生清名,绝对不能让这种人给毁了。

“我赞同这么做。”吕居简附和道,他不想背失察之罪。

龚鼎臣想了想:“你们处理吧,我什么也不知道。交接都还没办完,我暂时不是应天知府。

王益柔继续说:“等那个冯……………”

“冯子融。”吕居简道。

“对,冯子融,”王益柔说,“等冯子融退赃平账之后,就让他声称老母病重,自请回乡侍养母亲。一辈子都不再起用他,这等混账今后别想再做官!”

龚鼎臣溜达着离开,他什么都没听到。

跟当初惩治施珣是一个操作,都为了保护举荐者的名声。

徐来对此不闻不问,继续核查前任的烂摊子,他必须保证自己干干净净接手。

然而,属下和同僚对他的看法却变了。

包括府衙六曹这种兄弟衙门,都知道签厅来了个狠角色,还没正式上任就把通判给干翻。

翼翼。

“徐签判,周签判已经把签厅后宅腾出来了。”张孔目躬身说道,态度变得小心徐来笑问:“不是让他继续住吗?他一大家子不好搬,我独自睡官舍更合适。”

张孔目道:“周签判说,他提前搬出来更好,徐签判正该早日入住官邸。”

张孔目心想:周签判都快被你吓死了,在签厅后宅哪里睡得踏实?

徐来继续核验文书,头也不抬地说:“那就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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