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摄影棚附近时,节目组已经准备就绪。戈登站在门口,看到他,快步迎了过来。“你没事吧?”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没事。”林远点头,“录了口供。律师也来了,确认了一下流程。警察没为难我。”
戈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就好。”他转身走进摄影棚,林远跟在后面。
棚里的灯光已经重新调试完毕,工作人员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本期节目的主题是“美式中餐的流变与本土化”。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份分镜脚本,扫了一眼上面的安排——先是戈登讲解中餐在美国的早期传播历史,然
后林远上场,对比一道传统中餐和一道美式改良版中餐的做法差异。
戈登已经在灶台前站好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面前摆着两盘食材:一盘是切好的青椒和鸡丁,另一盘是罐头菠萝块和瓶装甜酸酱。他对着镜头,用标准的电视主持人口吻开始介绍:“今天我们聊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当中餐离开中国,漂洋过海到了美国,它经历了什么?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有人说它是‘伪中餐,有人说它是‘移民的生存智慧。今天,我们请来了林远,他既懂传统中餐,也了解美式中餐的演变,让他来和我们
聊聊这个问题。”
林远走到镜头前,调整了一下站姿。他先看了看那盘青椒鸡丁,又看了看那盘菠萝鸡丁,然后对着镜头说道:“其实这两道菜,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生存逻辑。传统中餐讲究的是食材之间的平衡和搭配,调味服务于食材本身。
而美式中餐的做法,更多考虑的是当地人的口味偏好和当时的物资条件。你不能简单地评判哪一种更高明,两种选择都有它存在的历史理由。关键是理解它们各自背后的逻辑。”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发音清晰,语气沉着。摄像机
在轨道上缓缓移动,收音麦克风精准地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字。
录制进行得很顺利。戈登在镜头前表现得从容而有感染力,林远则在解释环节展现了他对两种烹饪体系的深刻理解。道具和流程没有出任何岔子,工作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高效配合着。林远专注地做着演示——切菜、调味、
下锅,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他需要将这道改良版“菠萝鸡丁”的每一个步骤拆解给观众看:为什么用罐头菠萝代替新鲜菠萝,为什么用甜酸酱而不是生抽料酒,为什么鸡肉要裹粉深炸而不是滑炒。他不评判,只解释。这一直是
他做节目的底线与原则。
中场休息时,林远走到水槽边洗手。旁边两个摄影助理正在低声闲聊。
“哎,早上牛津街那档子事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一个移民拿刀捅了本地人。’
“然后呢?被抓了没?”
“据说当场就抓了。但听说一开始警察弄反了——把那个移民当成受害者,先护着他,反倒把被捅的那个人按在地上了。要不是有个路过的中国人出来作证,那被捕的人估计还得被铐着呢。”
“这也太离谱了。现在是只要沾上种族这俩字,连警察都不敢分清谁对谁错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英国人被捅了,警察先护着移民,这确实说不过去。”
“就是啊。你看看现在伦敦都成什么样了,到处是移民,治安一年比一年差。政府就只知道讲多元文化,出了事连警察都不敢分清谁对谁错。”
“行了行了,别说了,导演过来了。”
林远在水槽边把手擦干,没有转头。那两个助理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各自散开去准备下一场的设备。林远靠着水槽站了一会儿,把那些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接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这个场合不适合讨论这
种沉重的话题。他只是做了一个正常的判断,然后说了他看到的,仅此而已。
下午的录制继续。林远回到工作岗位,完成他的部分。他走回灶台前,重新调整了站姿。戈登站在对面,已经开始准备下一轮拍摄。灯光重新亮起来,摄像机再次启动,所有人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林远看了一眼台本上的下一行字——“传统做法示范:宫保鸡丁”。他深吸一口气,将散落的注意力收拢,重新投入工作。他拿起一块鸡胸肉,放在砧板上,利落地切成均匀的丁,然后开始准备配料——干辣椒、花椒、葱段、
蒜片、花生米。他的手指稳定而熟练,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到位。铁锅烧得滚烫,热油滑锅,花椒与干辣椒倾入其中,瞬间在滋啦声中爆发出呛鼻又迷人的焦香。他把鸡丁倒进锅里,大火快炒,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摄影棚里清脆
回荡。
在烟火气中,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白天。那个穿灰风衣的英国人被从地上扶起来时,脸上除了痛苦,还有深深的茫然。他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挨了一刀,报警之后反而被按在地上。而那个巴拉特裔男人被铐走
时,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茫然——好像这种荒诞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远没有答案。他只是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鸡丁,一边把这些复杂的细节收进记忆深处。
录制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的光在街道上铺开,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风再次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旧砖墙特有的潮气。林远没有立刻回住处,他在摄影棚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街上零星的车
辆驶过,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显得模糊不清。他回想起白天戴维斯警官在警局里说的那句话:“这是标准程序。”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真正的标准程序——但他知道,如果他当时没有站出来,那个英国人可能就要带着刀伤、被铐着进医院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往处的方向走去。他推开门,走进临时租住的公寓。灯光亮起来,房间里的一切依然安静、整齐、干净。他放下钥匙,洗了个手,然后坐下来,开始准备明天录
制的资料。日常生活照常继续,但今天那件事的余波,他知道,绝不会这么快就消散。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顶点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