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银铁合金的论文正式见刊后的那一周,工坊里的日子像是一潭被秋风吹拂的静水,泛着微澜,却没什么大起大落。

清早,焦炭炉按时苏醒。鼓风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将炉膛里的火焰从沉闷的暗红一路催逼至耀眼的亮橙。丹尼尔照旧在材料架前忙碌,将各类钢材和辅料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卢卡斯则站在砂带机前,伴随着

飞溅的火花,细细打磨着他那把永远也磨不完的露营刀。办公区那边,断断续续地传出马特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处理完两批常规订单后,林远难得抽出一个下午,将论文的PDF文件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屏幕上的每一组数据,每一张图表,都与他亲手在炉火与铁砧间砸出的现实严丝合缝。这种将经验转化为严谨学术成果的过程,让他

感到一种踏实的掌控感。

周三下午,罗伯特教授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让他去办公室一趟,“当面聊点事”。没提具体是什么事,但“当面聊”这三个字本身,就透着股邮件里说不清的意味。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切进工坊,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道晃眼的光带,空气里细小的粉尘在光柱中缓慢浮沉。林远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一块刚精磨完的露营刀刀坯,正迎着光线眯眼检查刃面的平整度。看完消息,他没有立

刻回复,而是将刀坯用干净的棉布仔细盖好,洗净双手,换了件整洁的外套,拿上笔记本和钥匙出了门。

沿着校园主路往材料系走,十月的秋风拂过行道树,黄叶沙沙作响。路面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发出干脆的碎裂声。经过图书馆侧面广场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前阵子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

刷手机聊天。校警的巡逻车远远停在路边,引擎熄了,挡风玻璃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他收回视线,继续不疾不徐地走着。

材料系楼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旧地毯与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上到四楼,他在教授办公室的门框上轻叩两下。里头传来教授不紧不慢的嗓音:“进来吧。”

推门进去时,教授正翻阅着一本最新期的期刊。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顺手将一叠用订书针固定好的打印纸推到桌面中央,然后靠回椅背,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打印纸十来页,头一页是一张清晰的表格。林远拉开椅子坐下,将纸拉到面前。表格分三行——银、金、铂。每行下方详细列出了原子半径,在铁中的固溶度以及晶界偏聚倾向的估算值。银那一行的数据已经被填得满满当

当,旁边还标注着上篇论文里测得的偏聚层厚度范围。而金和铂两行则留着大片空白,只填了原子半径和固溶度区间的文献值,偏聚倾向那一列则打着醒目的问号。

“银铁合金的体系算是彻底跑通了,”教授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缓缓说道,“但这只是个开头。银在铁中的偏聚行为我们已经摸透,现在,我想看看金和铂在同等体系下的表现。”

他用手指在表格上轻轻点了点:“金和铂在铁中的固溶度比银更低,这意味着晶界偏聚的驱动力可能更大,但代价是扩散速率会慢得多,工艺窗口大概率要发生明显的偏移。如果这个方向能跑通,我们就可以做一组系统对比

——从原子尺寸、晶格匹配度、界面能、扩散激活能这几个维度,彻底解释这三种贵金属元素的偏聚行为差异。”

林远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几段简短的研究现状和参考文献。他扫了一眼那些标题,大多是他之前翻烂过的期刊,有几篇还在笔记本上做过详细摘录。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首页的表格上。

“三组对比,铂金都做?”

“先做铂,金视铂的结果而定。”教授身体微微前倾,“铂的扩散激活能比银高,如果铂的工艺窗口能稳定跑通,金的窗口大概率也能覆盖。后面的对比分析和理论框架我来搭————原子尺寸效应、晶格匹配度、界面能计算、扩

散激活能的数据整理,这些案头工作我都能处理。你那边,只管把工艺实验跑通就行。”

林远把打印纸翻回第一页,目光在那些空白网格上停留了片刻。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铂料采购和扩散偶制备的流程,大致估算了时间窗口。“手头没有铂料现货,需要专门订购。备料加上测试,大概需要三到四周。如果

跑通了,再做金的对比验证。”

“按你的节奏来。”教授满意地点点头,“铂的扩散偶数据出来之后,我们再定金的具体实验方案。”

林远将打印纸收拢,夹进笔记本,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个方向目前还在规划阶段,等我先把铂的扩散偶数据跑出来再说。”

“不着急。”教授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把铂的扩散偶做出来,看了数据再定下一步。科研不是赶路。”

推门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铺在浅灰色的墙面上。林远在楼梯口的窗台前站了片刻。窗外广场上,有人正沿着环形道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他静立了一会儿,走下楼梯,重新走进午后的

阳光里。回去经过图书馆前广场时,他放慢了脚步——台阶上坐着一个戴白色棒球帽的女生正在看书,秋风调皮地卷起书页,她用手轻轻压住。他没有停留,只是目光微微一顿,便继续往工坊方向走去。

傍晚回到工坊,他在办公区坐下,翻开笔记本,将教授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在新一页上,他写下几行字:

第二篇论文方向:贵金属对比。银、金、铂三组。铂先做,金视铂结果而定。教授负责理论框架和文献综述,我负责工艺实验。铂料需采购,预计三到四周完成扩散偶测试。

检查过逻辑顺序,确认信息无误后,他合上本子,在采购清单里添了“铂料”二字,并在旁边详细注明了规格和纯度要求。随后,他起身走进工坊,把当天用过的工具逐一整理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