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戈登的邮件

马特推门进来时,工坊的卷帘门还半敞着。

南卡罗来纳州四月的晨光顺着门底缝隙斜切进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窄长的亮斑。

林远正蹲在焦炭炉前,手边搁着把磨秃了尖的旧铁钩,一点点把炉膛里隔夜的死灰往外扒。

铁钩搅动间,灰白色的粉末簌簌扬起,在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下悬浮了片刻,又无声无息地沉降下去。

马特在门口停了两秒。

他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喊“早”,也没顺手去指门口刚送来的砂带包裹。

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将手里捏着的一张打印纸平铺在台面上,纸面朝上。

随后他退开半步,后背斜倚着材料架。

盯着林远的眼神挺复杂——三分像“你小子是不是惹事了”,七分像“这玩意儿居然是真的”。

林远扒净最后一铲灰,把铁钩随手靠在炉门边。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沾的灰渣,溜达回工作台。

低头一瞥,那是张标准A4打印纸,四角裁得齐整,连道折痕都没有。

页眉印着一行深蓝色的无衬线字体,字间距拉得挺开,排版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冷淡劲儿,一看就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商务函件。

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内容不长,字斟句酌,没半句废话。

开头是套标准格式的商务问候,紧接着切入正题:戈登·拉姆齐(Gordon Ramsay) 团队经过内部评估,希望能和林远约个视频通话,探讨一套私人定制厨刀的合作可能。

末尾还附带了一段简短的背景背书,点出了林远在《厨艺大师》节目里的履历,以及他那些刀具作品在社交媒体上的播放和转发数据。

林远看完,手一松,纸张轻飘飘落回台面。

他没拿起来,只是偏过头瞥了马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外面几度”:“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儿半夜。”马特双臂还环抱在胸前。

“直接发到工坊商务邮箱的,没走你私人那个。

今早我打开一看,还当是哪个狂热粉丝搞的恶作剧。

后来特意去查了发件人域名,后缀确实是戈登团队官方的,做不了假。”

林远没接茬。

他垂下眼,视线再次落回纸面末尾那行字——“拉姆齐先生希望与您进行一次视频通话,讨论一套私人定制厨刀的可能性。”

字眼挑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那种“我们把你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笃定感,却明晃晃地透纸而出,根本不需要再多做解释。

“你打算怎么回?”马特问。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只管送信不管闲事”的局外人,但林远跟他搭伙久了,太熟悉他这种在等确切答复前刻意留出的短暂静默。

“视频可以打。”林远说,“约个时间,回过去。”

马特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他转身往办公区走,迈出一步又顿住了,回头瞅了林远一眼,补了句:“你要是想在接通前先捋捋词儿,下午我帮你拉个简单的提纲。”

林远琢磨了一下。

“用不着。先把时间敲定,别的到时候再说。”

马特应了一声,走进办公区拉开椅子坐下。

没一会儿,键盘的敲击声在工坊里响了起来。

节奏听着和平时没两样,但林远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最后敲回车键那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也脆了些。

林远转回去,重新蹲在焦炭炉前。

炉膛底部的死灰已经清得干干净净,他抄起铁钩,将新炭一层层码进去。

从粗到细渣,按着顺序铺得严严实实。

合上炉门后,他起身走到水槽边洗手。

自来水挺凉,冲刷着指节,带着南卡四月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劲儿。

当晚九点整,林远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点开了视频通话的接听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戈登·拉姆齐的脸占据了画面中央。

他套着雪白的厨师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背景是餐厅后厨的不锈钢操作台,墙角码着一排锃亮的锅具。

顶灯的光线偏冷,打在金属表面上泛起均匀的反光。

此刻他的神情,和电视节目里那个动辄摔盘子骂人的“暴躁主厨”判若两人——他显得更松弛,语速也放缓了,完完全全是一个正在谈正事的生意人模样。

“林远。”戈登开口,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

“我需要一套刀。西餐制式,六把。主厨刀、剔骨刀、片鱼刀、削皮刀、面包刀、斩骨刀。

不要花哨的装饰,也不要那种只能摆在玻璃柜里当摆设的工艺品。”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屏幕,隔着大半个地球的距离直直盯住林远。

“我要的是手感。懂吗?刀握在手里,是它在引导你做决定,而不是你死死攥着去控制它。

林远沉默了几秒。

他枯坐在书桌前,台灯的暖光从侧边打过来,在笔记本边缘出一小片亮斑。

他注视着屏幕里戈登的眼睛,确信对方既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试探。

戈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扣在林远自己的心坎上——那正是他平时站在工坊的砂带机前,一点点修整刀坏时,脑子里反复盘算的判断标准。

“我明白。”林远说。

他没说什么“我尽量”或者“我试试”。

就这三个字,音量不大,语气和平时在工坊里回答伙计“这块料子烧透了吗”时一模一样,透着股踏实的底气。

屏幕那头的戈登打量了他一眼,目光短暂地停驻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

“好。那就按你的理解去干。工期你自己排,价钱你来报。设计图就不用发我看了,做完直接寄过来。”

扔下这几句话,他没再废话半句,再次点了下头,屏幕随即黑了下去。

通话结束。

林远坐在椅子上没立刻起身。

台灯的暖光依旧在桌面上铺着,舔舐着笔记本封皮的边缘。

他垂下视线,伸手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咬开笔帽,在顶端落下两个字:“六把。”

接着,他在字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横线,开始罗列刀型。

主厨刀、剔骨刀、片鱼刀、削皮刀、面包刀、斩骨刀。

每写下一种,他的笔尖就悬停片刻,在脑海里快速过一遍对应的刃长比例和重心落点。

列完后,他搁下笔,整个人陷进椅背里,没急着往下画具体的尺寸图。

戈登那句“是它在引导你做决定”还在耳边绕。

这话算是彻底说到了他心坎里,和他自己评判一把好刀的底线严丝合缝。

不过,他没急着在脑子里推演锻打和热处理的工艺方案,眼下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自己对这单活儿的理解,没跑偏。

他合上本子,没急着把细节彻底钉死。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瞥,是张悦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将手机凑到耳边。

张悦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微哑,但语调挺轻快:“林远,国内这边三件事跟你通个气。低档露营刀的量产线彻底跑顺了,第一批两千把下周就能入库。中档那个定制单客户已经签收,没挑出一点毛病,

反馈相当不错。另外,高档线的样品也打出来了,我拍了照片发你微信,你抽空过一眼。”

林远听完,切到聊天界面,点开那张照片。

三把刀齐刷刷地并排码在不锈钢台面上,打光很讲究,拍摄角度也找得极准。

刀身流畅的线条,刃口冷冽的光泽,还有刀柄与刀身衔接处的平滑过渡,在照片里展现得一览无余。

他盯着看了几秒,切回对话框,敲下几个字:“辛苦了,早点歇着。”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扔回桌面。

屏幕渐渐暗下,和笔记本并排躺在灯光里。

他站起身,溜达到窗边站定。

窗外的街道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四月的夜风里还裹挟着几分未褪的凉意。

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沙沙声被夜风揉碎了,压得很低。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戈登在视频里说“按你的理解去干”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那其实算不上什么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不是居高临下的试探,而是一种基于专业认同的“确认”。

在窗边吹了几分钟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落座。

翻开笔记本,在“六把”那行字下面空出两行,开始勾勒第一把刀的草图。

主厨刀的轮廓顺着笔尖一点点淌出来——刀身修长,刃线从清根向刀尖均匀地收束;刀背的弧线在靠近手柄处微微下沉,让握持部分的过渡显得极其自然。

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

台灯的暖光铺在雪白的纸页上,随着笔尖的推移缓慢延展。

窗外,路灯的光晕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屋内,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痕,在这静谧的房间里,稳稳当当地铺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