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差几分,林远推开工坊的铁门。通风扇已经开了,隔夜的沉闷空气正在被往外抽,吊扇在头顶转着,搅出来的风还是温的,但至少不滞。马特靠在办公区的椅背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没在操
作,旁边搁着一杯咖啡,杯口正在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上下看了林远一眼。“你这一大早的,什么事非要当面说?”
林远没接话,先在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他手边没有咖啡,也没去倒水,就那么坐着,像是先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马特看出来他是认真的,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转过椅子正对着他,等着。
林远开的口,把事从头说了一遍。时间六到八周,地点洛杉矶,节目叫《厨艺大师》,业余厨师比赛,他符合参赛资格,已经在网上报了名,通过了初筛。他没提系统的事,只说自己觉得这是个机会,想试试。
马特听到一半的时候眉心动了动,但没打断。林远说完时间长度,又接着说工坊的安排——他不在的时候丹尼尔负责日常排期和低档订单,卢卡斯的粗磨已经有把握独立完成,泰勒那边继续剪素材和做后期,马特盯全局。研
究生课程那边他已经和罗伯特教授通过气,实验报告和论文远程交,课业进度不会落下。每一条都说得清楚,没有模糊地带,也没有“到时候再看”的余地。
马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把林远说的那些安排在心里过一遍,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工坊我盯着。”他说,“你那个排期表写一份详细点的留给我。丹尼尔那边你交代清楚了就行,别到时候他找不到东西来问我。”
林远说:“好。”
马特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是真进了决赛,给我留张现场观众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工坊我盯着”差不多,甚至更随意一些,像是临时想起来补的一句话。但林远和他处了这么久,知道马特这个人平时说话没什么正形,可每次认真的
时候都会先用这种随意的语气把话带出来,怕别人觉得他太当回事。林远看了他一眼。“行。进了决赛,留票。”
马特没有再追问细节。他转回电脑前,把笔记本重新拉回面前,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定了告诉我一声,我好把拍摄计划调一调。”他说话的语气已经切回工作状态了,但林远注意到他回车
键按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确认这件事确实已经定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林远把排期表的初稿写了出来。他没有用电脑,直接拿笔在笔记本上列。丹尼尔的日常任务栏写得很清楚——低档订单的粗加工、材料耗材的盘点与补货、焦炭炉的日常维护。卢卡斯负责的粗磨专项单独列
了一行,后面加了括号,写着“博伊刀与露营刀两种刀型,刃线精度达到合格线即可,不要贪快”。泰勒的工作安排和之前一样,剪辑、素材整理、设备维护,没有变动。马特的统筹任务放在最上面,画了一条横线隔开,旁边标注
了“排期最终确认与客户对接”,后面加了个星号。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翻到下一页开始列材料库存。1085钢板还剩多少,1520薄板够不够撑到下个月,焦炭的余量能烧几天,砂带还有几卷。数字一个一个写出来,旁边标注了补货的优先级。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行都写得清楚,像是要把这些数字刻进纸里,确保他不在的时候不会有人因为找不到东西而卡住。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林远把丹尼尔、卢卡斯和泰勒叫到了工作台前面。丹尼尔正在材料架那边整理新到的一批G10手柄料,听到林远叫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毛坯
料。卢卡斯从砂带机前面过来的时候正在摘护目镜,脸上还留着一道护目镜压出来的印子,手上沾着金属粉末,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泰勒从办公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工作台前面站着的人,把剪辑软件暂停了,走出来靠在材料架
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面,没寒暄,直接把离开期间的安排说了一遍。时间长度、各自的分工、排期的调整方式,遇到拿不准的情况该找谁,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反复强调。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确认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丹尼尔点了点头。“放心。”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他平时干活时一样,不是客套,是在说他已经把这件事纳入了自己的日程里。
卢卡斯站在砂带机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手上还残留着刚才磨刀时沾的金属粉末,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等你回来的时候,”他说,“我磨的刃线应该不会再偏
了。”
这话他说得不太重,不像承诺,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林远知道他这个人不轻易许诺什么,每次说“我试试”的时候已经在认真对待了,说“应该不会再偏”的时候,说明他自己已经练到能感觉到偏差的程度了。林远说了一
句:“我知道你不会偏了。”
卢卡斯没再接话,但他嘴角有一个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转身走回砂带机前面,把护目镜重新拉下来,按下开关,砂带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节奏和之前一样稳。
泰勒全程没说话,但林远注意到他在听到自己负责的剪辑工作那块内容时,下巴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他这个人不喜欢在多人面前说太多话,点头就是确认的意思。
傍晚的时候,林远站在工坊门口给罗伯特教授打了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阵很短的忙音,然后接通了。教授那边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偶尔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传过来,大概在看什么材料。
林远把比赛的事说了,重点说了时间长度和课程协调的安排,说明可能要去一个多月,但课程进度不会拖,实验报告和论文可以远程补交,如果有需要回学校的环节他会提前安排时间。他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把该交代的
都交代清楚了。
教授听完之后没有迟疑。“你去。学业上的事我来协调。你回来之后把落下的实验报告补上就行。”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工坊门口。晚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和草坪刚浇过水的混合气味,算不上凉爽,但比工坊里面透气。
“谢谢教授。”
“不用谢。”罗伯特教授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做你想做的事。”
电话挂了。林远在门口又站了几秒,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工坊里。
工坊里的灯还亮着,丹尼尔正在把最后一批工具挂回架子上。他已经扫完地了,垃圾桶也清过了,淬火槽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回火炉的温控面板也已经熄了屏。他看到林远进来,没有多问,拿上自己的保温杯和包,朝林远
点了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工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细微嗡鸣,吊扇在头顶缓缓转着,铁叶在空气中画着圈。焦炭炉已经封了火,炉门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余温,在水泥地面上投了一小片暖光。林远走到办公区,在桌边坐下
来,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洛杉矶·六到八周。”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开始列出发前要处理的事项。工坊排期交接、材料库存确认、研究生课程远程协调方案。他写完这三行,把笔搁在本子旁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焦炭炉前,蹲下来打开炉门,拿铁钩把炭灰拨
匀了,让余热散得均匀一些,然后关上炉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直身体,环顾了一圈工坊。工具架上的铁钳和钢刷按尺寸排列整齐,材料架上的砂带一卷一卷码得妥帖,淬火槽的盖子盖严实了,回火炉的温控面板熄着屏。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和他每天离开工坊时看到的
景象一样。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去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在确认他已经做好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然后他关了工坊的灯,锁好门,穿过停车场走回了宿舍。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顶点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