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沃推开后厨的门。
他正在处理小洋葱,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面前的不锈钢盆里堆着小半盆剥好的圆葱头,饱满,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抬头看见林远手里的刀盒,放下菜刀,拿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急不忙的。
刀盒是深灰色的硬木,表面磨得很平,边角做了微小的圆角处理。
没有上漆,木材本身的纹理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像某种褪了色的水痕。
盒子的侧面刻了一行小字,法语,字体细长,笔画有力——“Pour celui qui entend le poisson。
"
普雷沃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什么。
他接过刀盒放在料理台上,打开锁扣,掀起盒盖。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一个手艺人在看到某样东西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视觉信息的那种沉默。
透刃翼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边缘,像一层凝固的薄冰。
星陨铁骨架埋在透明树脂后面,银灰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月光石刀柄在冷气里泛着浅蓝,那种蓝让人想起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
他伸手握住刀柄,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月光石在冷气里握了一会儿,比室温更低一些,贴着手掌有一股持续的凉意。
他把刀翻转了一下,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刀刃在某个角度闪了一下,然后几乎消失在光里——透刃翼的边缘天然就是透明的,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那道极细的银白色弧线,像一片碎玻璃悬在空气里。
普雷沃仍旧没有说话。
他走到冷藏柜前面,拉开门,从里面取出一条鲷鱼。
鱼是下午刚到的,银灰色的鱼皮带着湿润的光泽,鱼眼清澈。
他把鱼放在砧板上,调整了一下站姿,下刀。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林远注意到他的手停了一下。
卡顿的那种停,像是习惯了某种阻力之后,突然踩空了一步。
刀身贴着脊椎骨滑进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鱼肉在刀锋经过的地方顺势分开,断面露出干净整齐的肌理纹路,颜色从银灰过渡到淡粉,再到靠近骨头的半透明。
他继续往下走,刀尖顺着骨头的弧线推到鱼尾根部,轻轻一带,整片鱼柳完整地取了下来。
另一侧也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速度。
两片鱼柳并排放在旁边的盘子里,断面光滑,鱼骨上干干净净,一丝残肉都没有留下。
他用夹子翻了一下鱼骨,脊椎表面的骨膜完整,没有任何划痕。
然后他放下刀。
他拿起一片鱼肉,对着灯光看了几秒断面,放下。
他把刀身冲洗干净,用棉布擦干,重新拿起来,在手里又多握了几秒。
那把刀在他手里反复被掂量着,像小孩拿到一件不太敢相信是真的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
“它知道骨头在哪。”
他终于开口了。
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哪个字。
“顺着骨头走,贴着骨头走,这中间差了很多。贴着走的时候,骨头是消失的。只有肉的纹理在刀下面一层一层分开,像翻书一样。”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远:“这把刀用的什么材料?”
林远靠在料理台对面的台面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一种不能高温处理的材料。处理的时候只能顺着纹理刮,用手工,不能锻打,不能淬火。怎么说呢,就像处理一块很嫩的鱼肉,你手重了,它就散了。”
普雷沃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材料的具体来源,也没有问那是什么东西做的。
“做这个花了多久?”
“前前后后大概一周。中间等材料等了一周。”
普雷沃把刀小心地放回刀盒里。
他没有合上盖子,就让盒子敞着放在料理台边上。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用笔写了一行字,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把刀盒推到料理台一侧,看着林远。
“后天晚上,有一桌预订。《美食》杂志有个评论家,每年夏天来一次。这个人自己付钱,写他真正想写的。”
普雷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评价刀的时候一样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放慢。
“今年我想用这把刀做主菜。你愿不愿意来看看?”
林远想了想。
后天晚上没什么安排。
他也确实想知道这把刀在真实的后厨环境里是什么效果。
“来。”
普雷沃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支票本,深蓝色封面,封面印着餐厅的名字。
他把支票本放在料理台上,推到林远面前,又从旁边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搁在支票本旁边。
“你开价。”
林远看了一眼那本支票本,没有伸手。
“你先用。用完了你觉得值多少,再填。”
普雷沃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目光平静,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他伸手把支票本拿回去,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
他拿起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行。”
林远没有多留。
他走出后厨的时候,普雷沃已经重新拿起了菜刀,继续处理那盆小洋葱。
切菜的声音均匀地响着,节奏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林远推开餐厅的门,外面的热浪涌上来,和室内的冷气在门口揽了一下。
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地面的热气透过鞋底往上渗,能感觉到柏油路面微微发软。
他走回工坊的时候,马特正坐在办公区剪视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有点发蓝。
他听到脚步声,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送了?”
“送了。”
“怎么样?”
“他说好用。后天晚上有杂志评论家来吃饭,他要用那把刀做主菜。”
马特吹了一声口哨,缩回屏幕后面,没有继续问。
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里面那把用软布包好的短刀。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关上了抽屉。
窗外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亮白色的光斑。
工坊里的吊扇开着,搅动的风全是热的,带着一股金属和木屑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走到焦炭炉前面蹲下来,打开炉门看了一眼————炉膛是空的,今天没有点火。
他合上炉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没有急着去干什么。
炉膛的铁锈味还残留在空气里,很淡,混在午后热风的漩涡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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