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刀尖的弧线在他反复修整下逐渐贴合设计图纸上的轮廓,从清根向刀尖延伸的收窄比例匀称,没有局部偏厚或偏薄的段落。

他停下来,用卡尺量了一次关键位置的厚度,然后从不同角度观察弧线的连续性——从侧面看,刀背的弧线是一条平缓的曲线,从清根位置向刀尖方向均匀下沉,没有拐点。

从正面看,两侧的鳞片纹理走线对称,没有因为塑形而产生偏移。

他把材料重新送回炉膛,最后一次回温之后做了一轮整体精整。

这次的锤击覆盖了整个材料表面,落点密集而均匀,力度控制得比前几轮更轻,目的是把锻打过程中可能残留的细小凹凸压平,让材料的表面平整度达到可以进行精磨的状态。

精整的节奏比塑形阶段慢,每一锤落下去之后他都会用手掌快速摸一遍锤击区域,确认平整度,然后再移向下一个位置。

最后一锤落下的时候,材料的温度刚好降到临界线附近。

他把材料放在铁砧上,没有立刻送回炉膛,让它自然冷却到室温。

这个做法和之前测试阶段保持一致——让材料在空气中缓慢降温,避免急冷引起鳞片和压缩层之间的残余应力。

等材料凉透之后,他拿钢刷把表面残留的炭灰和氧化皮碎屑清理干净,然后举着材料走到灯光下。

一整段一米三左右的刀身横在灯下,暗青色的基底上,鳞片纹理从清根附近开始浮现,沿着刀身向刀尖方向延伸,每一片鳞的轮廓都清晰可辨,边缘与相邻鳞片之间的过渡自然平滑,像是一层被压进金属表面的半透明鳞甲。

鳞片之间的间隙在灯光下呈现出细微的明暗交替,随着角度变化,那些间隙像有生命一样轻轻流动——不是因为光的反射,而是鳞片本身的叠压角度在光线下形成的视觉层次浮动,在稳定的光照下呈现出持续而微妙的动态

感,像是材料内部有一种极慢的波动在缓缓扫过表面,而不是静止的纹理。

他用手指沿着刀身的表面摸了一遍,从清根到刀尖,触感均匀,没有凹凸。

然后他把刀身放回工作台上,用干净的绒布裹好,收进系统储物格里。

工作台上残留的炭灰碎屑被他找进垃圾桶,工具归位,炉膛封好风门,隔帘内侧的空间恢复到每天收工时的状态。

他在凳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锻打轮次和关键数据补记进去。

写了一页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开隔帘,把办公区的灯也关了,锁好门走进夜色里。

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亮斑,他的影子被拉长了拖在身后,沿着街道延伸了一段,在行道树的阴影边缘折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第二天早上,林远到工坊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晨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道斜长的亮斑,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隔帘还拉着,昨晚收工时的状态保持原样,炉膛已经彻底凉透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炉门表面,确认没有余温残留。

他先把炉膛重新升起来。

焦炭在炉膛里码好,点火器引燃,鼓风机开了一档,火焰从炭块缝隙里钻出来,缓慢地从蓝紫色过渡到橘红色,然后稳定在亮橙色的区间。

新砌的炉膛保温效果比旧的好,热量在炉膛内部的分布更均匀,火焰从通风口向炉门方向蔓延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偏斜。

他调了一下风门开度,关上炉门,然后开始整理工作台。

隔帘外侧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抬头,继续把手边的工具按顺序摆好——长柄铁钳、短柄铁钳、四磅锻锤、窄面锤、卡尺——等这些全部归位之后他才转过身。

艾米丽站在办公区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壶。

她走进办公区,把保温壶放在桌上,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炉膛附近停了一下,又扫过工具架和材料架,最后回到桌面上。

安娜昨天用过的那个杯子还放在桌角,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壁已经干了。

她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从旁边的杯架上取了一个干净杯子倒了一杯茶,然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靠里侧的位置,正好在保温壶旁边。

她做完这件事之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在办公区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书,把书脊搁在膝盖上,低头开始读。

工坊里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炉膛里的火焰在鼓风机的推送下持续地呼呼响着,排烟管道的低鸣像一层不变的背景底色,隔帘内侧偶尔传来铁钳碰触金属的声响,短促而清脆。

艾米丽坐在办公区翻书,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在某一页停得久一些,拇指压在页边,把书页微微往下折出一点角度。

林远在工作台前完成了几件准备工作,把昨天冷透的刀身从储物格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表面状态,然后把它放在炉口旁边的托架上预热。

他走到办公区去拿水杯的时候,路过桌边停了一下。

桌面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是空的,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壁干净;一个是满的,深褐色的茶汤在杯口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热气。他伸手拿起那杯满的,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不烫嘴,带着之前喝过的那种清淡的甘甜,几乎相同的味道,和上一次一样。

“茶不错,”他说,“跟上次一样。”

艾米丽头也没抬,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同一个地方买的。想喝的时候随时倒,不用问我。”

林远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走回水槽边,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和安娜昨天用过的那个杯子并排放着。

两个杯子紧挨着,杯口朝下,在日光灯下泛着同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