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远被厨房的声响弄醒。他下楼时看见父亲站在灶台前煎蛋,油花溅到袖口上,母亲去年寄来的那件蓝格子围裙系在他腰上,背后打了个松垮的蝴蝶结。煎锅旁搁着两片吐司,已经烤好了,边角有些焦。
“咖啡在壶里。”父亲头也没回,铲子把蛋翻了个面。
林远倒了杯黑咖啡靠在流理台边。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午后有雪,但南卡的雪总是落不下来,顶多飘几粒冰碴。父亲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动作熟练地撒了黑胡椒————那瓶胡椒研磨器还是他去年圣诞从国内带来的,说美国的
胡椒粉没味道。
他们面对面吃早餐,谁都没提下午的航班。父亲吃得慢,把吐司撕成小块蘸蛋黄,咀嚼时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林远注意到父亲左手无名指关节有些肿,大概是昨天包钢示范时发力过猛,老伤又犯了。
“行李我昨晚收好了。”父亲吃完最后一块吐司,把刀叉并找放在盘侧,“就那个背包。”
“不托运?”
“用不着托运,几件换洗衣裳。”父亲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你妈说家里降温了,让我带件厚外套就行。”
林远看着父亲冲洗盘子,水流声里夹杂着暖气管道咕噜的轻响。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每个冬天早晨,父亲就是这样在厨房水槽前洗刷,水流冲过那些因为长年握锤而粗粝的手指。那时父亲后脑的头发还全是黑的,现在从侧面
看,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上午马特他们果然来了。韦德抱着一个手工钉的木盒子,里面垫着绒布,躺着两把新打的拆信刀————刀刃用了包钢余料,刀柄缠了红铜丝。“送您的。”韦德有点不好意思,把盒子往林父怀里塞,“您上次说我们做的刀柄防滑
纹路太浅,这次改深了。
林父抽出拆信刀看了看,用拇指试了试刀柄缠丝的紧密度。“有进步。”他说,把刀插回绒布槽里,“但红铜丝收尾应该再回折半圈,不然用久了会松。”
韦德掏出小本子记下来。汤姆躲在门框后面,手里攥着个东西捏捏放放,终于踏过来摊开掌心——一枚铁皮圣诞老人胸针,背面焊了别针,做工粗糙但眼睛位置用了两个铆钉头来充当。“烤曲奇是我的弱项,"汤姆嘟囔
道,“这个......反正您在机场别着也行。
林父低头看了会儿那枚胸针。圣诞老人的胡子是用锉刀划出的平行细纹,每一道都深浅一致。他把胸针别在夹克前襟上,铁皮碰到拉链头发出清脆一声。“行了,”他说,“这回不嫌你手艺糙了。”
汤姆涨红了脸,退回去时差点被门坎绊倒。马特靠在工具架旁看着这一幕,手里转着一把弹簧钳,忽然开口:“林师傅,那个签证......真不能延了?”
林父把木盒盖子合上,走到工作台前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封皮卷了角。他抽出最厚的那本递给马特。“这里面记了炉温控制和合金配比,有些是我自己试出来的。”他顿了顿,“你留着自己用,
别外传。”
马特接过笔记本时手指颤了一下。他翻开扉页,上面是林父用圆珠笔画的淬火温度曲线图,边角还有油渍。“这......”马特喉结动了动,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纸上的东西。”林父关上抽屉,转身扫视了一圈工坊。炉膛是冷的,但台面上还摊着林远昨晚打磨到一半的剑条,砂纸搁在旁边,细密的灰色粉末洒了一圈。“锤子拿在自己手里才算数。”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父亲的夹克下摆沾着一小块面粉——大概是早上煎蛋时蹭到的。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马特先一步打破了安静:“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您回国了,每年圣诞我都给您发锻炉运转视频。”
“不用发那么多,”林父说,“炉子又不会说话。”
韦德和汤姆都笑了,但笑声很短。工坊外面开始飘起极细的雪粒,打在铁皮顶上沙沙响。林远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起飞还有六个小时。
中午他们在工坊旁边的小餐厅吃了顿简餐。马特点了整只烤鸡,坚持让林父带走了两只鸡腿当机上餐食。“航空餐简直灾难,”他打包时用锡纸裹了三层,“您要在飞机上饿了就啃这个。”林父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塞
进背包侧袋里。
雪粒始终没变成真正的雪,但天色越发阴沉。两点钟林远把皮卡开到工坊门口时,马特三个人都站在屋檐下。风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汤姆的鼻尖冻得通红,但他没进屋,就那么站着看林父上车。
“别送了。”林父摇下车窗对他们摆了摆手,“回去把炉子封好,这几天要降温。”
马特抬手行了个夸张的铁匠礼——右手握拳捶了左胸。“您放心。”他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明年这个时候,我保证打出一把让您看得上眼的包钢刀。”
韦德在后面用力点头。汤姆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曲奇塞进车窗:“这次少放了半勺糖!”林父接过来,锡纸包触手还是温热的。他把曲奇放在膝盖上,对三个人最后点了点头。
皮卡驶出镇子时,林远从后视镜里看见马特还站在原地。风雪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蓝色外套的一个模糊色块,融在灰白背景里。
去机场的路开了四十分钟。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低微的呼呼声和父亲偶尔拆开锡纸又折好的窸窣。快到航站楼时林父忽然开口:“回去之后,那个剑条的粗磨收尾要换一千二百目的砂带。”
“知道了。”林远说。
“还有,马特那本笔记里我画了幅弹簧钢退火示意图,他如果看不懂,你电话里给他讲。”
“好。”
林远把车停进出发层临时落客区。他熄了火,两个人坐着没动。外面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持续的低沉滚动声。风把一片枯叶拍到挡风玻璃上又吹走了。
“我送你进去。”林远解开安全带。
“不用。”父亲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他弯腰从后座拿起背包,拎了拎肩带长短。夹克前襟上那枚铁皮圣诞老人胸针在日光灯下闪了闪,红绿漆涂得有些歪,但铆钉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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