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自己的工位看过去。父亲握锤的手法和他一模一样——虎口贴紧锤柄根部,拇指压在食指上,手腕放松,发力点从肩膀传到手肘再传到手腕。锤子落在粗胚上的第一声很闷。那种闷不是力度不够,是锤面和坯料之间的
接触非常平,没有偏角,没有弹跳,锤力全部传进了坯料内部。
这就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锤声。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把自己的粗胚送进了丙烷炉。他的节奏和父亲不同——父亲进炉之前预热了半分钟,他预热了十五秒;父亲调风门凭手感,他看了一眼炉膛温度表确认数字。这些细微的差别在成品上不一定看得
出来,但在工序的流畅度上,林远知道自己比父亲多了一层“想”的过程。父亲不用想,是直接做。
粗胚在炉膛里加热的时候,林远靠着材料架站着,目光落在父亲的铁砧上。林父正在做第一轮锻打。他的锤法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抡锤,而是中等力度、高频次的连续锤击。每锤之间衔接很紧,上一锤的弹力刚传到手腕,下
一锤已经落下了,锤头始终在同一个落点区域附近小幅移动。粗胚在他的锤下一点一点延展,不是被“打扁”的,像是被“擀开”的。
林远忽然想起自己在亚特兰大录制区对贝克说的话。贝克问他为什么不用水锻、不用折锻炫技,他说那个阶段已经过了。当时那句话是对着镜头说的,是冷静思考之后给出的回答。但此刻站在自己的锻造坊里,看着父亲在他
面前一锤一锤地打铁,他才真正感受到那句话的重量。
眼前的父亲没有用任何“高级技法”。五层堆叠,常规锻打,连折锻的轮次都还没开始。但那种不需要试探,不需要修正,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的从容,才是林远真正没办法用任何系统技能复制的东西。
第一轮锻打结束的时候,林父把粗胚送回炉膛重新加热。全程不到二十分钟。坯料从原来厚实的方块变成了长条形的扁坯,表面平整,边缘整齐,没有任何裂纹或层间开焊的迹象。他用钢刷扫掉表面的氧化皮碎屑,坯料在灯
光下露出下面细密的金属本色——五层堆叠的层间界面清晰可见,像一条细细的铅笔线从坯料一端划到另一端。
林远的粗胚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完成了第一轮。他把坯料放在工作台上,和父亲的并排比了一下。尺寸差不多,厚度差不多,层间界面的清晰度也差不多。但他在砂带机上粗磨掉氧化皮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坯料有一侧边缘微
微偏出了半毫米——那是他在第一次进炉之前点焊定位时,有一端的焊点打得稍微歪了一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林远知道那半毫米在后续折锻时会被放大。
他转头看了一眼父亲。林父正在往粗胚上撒硼砂,准备下一轮加热。他撒硼砂的手法很轻,手指捻着粉末沿着坯料表面匀速撒过去,不多不少,刚好覆盖锻焊面。粉末落在高温坯料表面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金属表面
熔成一层薄薄的玻璃状保护膜。
林远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坯料,也在表面撒了一层硼砂。他撒的时候手腕多抖了一下,硼砂在某一段落得稍微厚了一点。他把多余的吹掉,重新撒了一次。这个动作他没有让父亲看见。
两个人各干各的。工坊里只有炉火的呼呼声、动力锤偶尔启动的低鸣、铁锤落在铁砧上的撞击声。摄制组的游摄影师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镜头不断推拉切换。但林远和林父之间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
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说。林远很清楚父亲现在不需要跟他讨论什么,父亲自己心里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从备料到进炉,从锻打到整型,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摆好了。问父亲“你准备用什么温度”等于在问一个开了四十年车
的人方向盘往哪边打。父亲不会答,只会抬头看你一眼。
而林父也没问林远任何问题。他知道林远的手艺已经不需要他在旁边盯着。林远从十几岁跟着他学打铁,到现在站在美国的锻造坊里和他各打各的,中间隔着十几年的炉火和锤声。该教的早就教完了。剩下的,是各凭本事。
傍晚六点左右,林父停了锤。
他把坯料放在工作台上,用卡尺量了关键尺寸——长度、宽度、厚度、刃线起点的位置、环首预留段的长度。全部在公差范围内。然后他把坯料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侧边的直线度。笔直。
从下午两点到现在,不到半天。五层堆叠的粗胚已经完成了从堆叠焊接到初锻成坏的全部工序,坯料的轮廓已经大致接近环首刀的形状——刀身修长,略带弧线,从清根位置向刀尖均匀收窄。刀背厚实,刃线预留宽度刚好够
后续开锋。环首的位置还在粗打阶段,但尾端已经展开了,能看出一个扁圆的雏形。
林远看着父亲把坯料用石棉布盖好,放在工作台角落里缓慢冷却。然后看到父亲摘了手套,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动作让林远又想起第一轮比赛结束时父亲擦汗的样子——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
平时重,虎口不自觉地捏了两下。
但父亲的眼睛还是亮的。
林远把自己的坯料也放回工作台。他的进度和父亲差不多,坯料同样完成了初锻成型。但他多花了几分钟检查层间界面——用酸洗液在坯料表面点了一下,钢丝棉擦掉氧化皮,对着灯光看花纹。软硬钢五层堆叠的纹路已经初
步显现了,不是平行线,是一层叠一层的,带着微微起伏的流动纹。纹路走向从清根往刀尖方向铺展,层次分明,没有中断。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五层堆叠,初锻完成。层间界面清晰,无开焊。”
马特从摄影区溜过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看了林远的坯料一眼。
“你们俩进度差不多。”
“嗯。”
“但你说了一句话没有?”
林远摇了摇头。“他不需要我说话。我说话反而干扰他。
马特想了想,没再问了。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顶点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