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陆续赶来

上午七点刚过,大卫·贝克的车第一个拐进了工坊门口的碎石停车场。

他开了一辆深蓝色的福特皮卡,车身溅着长途行驶后的泥点。

他在停车场站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工坊的铁皮屋顶和那根冒着青烟的烟囱,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推开工坊的门,热浪和焦炭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贝克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工坊内部——动力锤静止着,砂带机关着,材料架上的砂带按目数排列整齐。

所有设备都是冷的,只有焦炭炉和丙烷炉在烧,炉膛里的火焰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铁砧前那个人身上。

林远站在铁砧前,赤裸着上身,工装裤的腰带勒在腰上,裤腿卷到小腿。

他的后背和手臂上全是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刚被水淋过。

贝克没有出声。他走到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

马特从三脚架后面探出头,朝他点了点头。贝克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个人没有说话。

林远没有注意到贝克进来。他的目光钉在铁砧上的粗胚上,铁钳夹着粗胚的一头,锻锤落在另一头。

锤击声在工坊里回荡,节奏比正常速度慢了不少,但每一锤的落点还是那么准。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第二辆车到了。尼尔森的丰田坦途,深灰色,车身比贝克的皮卡干净一些。他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格雷格。两个人一起来的。

尼尔森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肘弯,银边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从暖和的车里出来,外面冷,镜片起雾了。他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戴上,然后跟着格雷格一起走进工坊。

格雷格走在前面,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工装外套,前臂上那道旧烫伤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找到了林远的身影。

他看到林远赤裸的上身,满身的汗水、缓慢但精准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尼尔森跟在格雷格后面进来,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到办公区,在马特旁边站定,压低声音问:“多久了?”

马特看了看手表:“从昨天上午开始,中间只停过几次,吃了几口东西喝了几口水。折锻和塑形一直没停,到现在超过十五个小时了。”

·尼尔森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见过不少拼命的刀匠,为了赶订单熬夜干活是常事。

但连续十五个小时的高强度锻打——而且不是重复性的机械劳动,是每一锤都需要精确控制的精细操作——这种体力消耗和精神消耗,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

“他一直这个状态?”尼尔森问。

“从昨天下午开始就这样了。”马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完全沉浸在里面,我叫他他听不见。后来我就不叫了,只要他还在动,就让他继续。”

尼尔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到铁砧旁边,站在贝克的另一侧,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林远操作。

格雷格没有去办公区。他走到材料架旁边,站在丹尼尔不远处,目光一直没离开林远。他看着林远把粗胚从丙烷炉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锤,落锤,翻面,撒硼砂,再落锤。

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拆解一段教学视频。

一轮锻打结束,林远把粗胚送回炉膛,关好炉门,然后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水泥地面上聚成一小摊。

格雷格看着那个画面,嘴唇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阿什维尔的车库里干活的样子。

为了赶订单,他也有过连续干十几个小时的经历,觉得自己够拼了,够对得起这份手艺了。但此刻他看着林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拼”跟林远的“拼”不是一回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前觉得自己够拼了,跟林远比起来,我就是在过家家。”

贝克听到了,侧过头看了格雷格一眼,没有接话。

尼尔森也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只是一种“我同意但不想说出来”的表情。

马特从摄像机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他走到办公区,从抽屉里拿出钱包,然后走到贝克和尼尔森面前。

“我去买点咖啡和早餐。你们帮我盯着他,别让他出事。”

贝克点了点头:“去吧。这边我们看着。”

马特推门出去。停车场上又多了两辆车——贝克的皮卡和尼尔森的坦途。他自己的SUV还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枯树叶。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工坊里,几个人换了个位置。

贝克从墙边走到铁砧旁边,离林远更近了一些。尼尔森走到丙烷炉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温控面板上的数字,又站起来检查了一下气罐的阀门。

格雷格没有动,还是站在材料架旁边,但他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双手抱胸的旁观姿态,而是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冲上去接手。

丹尼尔从工具架上拿下一块干净的棉布,放在工作台上,又把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了一点,方便林远随时拿起来喝。然后他退到角落,和艾米丽隔了几步远。

艾米丽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她一夜没睡,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下。她的眼眶下面有两团不太明显的青黑,但眼神很清亮。

她看着林远,也看着新来的那几个人。贝克、尼尔森、格雷格——她从马特那里听过这些名字,知道他们都是刀匠,是林远在这个行业里的朋友和前辈。他们来了,她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林远。现在多了几个人盯着,万一林远撑不住,有人能帮他,她就不用一个人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