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1623年)六月二十日,大沽镇。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大沽镇的街道就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穿着制式工服的工匠,或是吃早饭,或是赶往自己的工厂。
街道上运输各种货物的马车往来不绝。大量的作坊建立,彻底改变了这座城镇的属性,清晨上班的工匠,成为了这座城镇每天第一波人潮。
大街旁到处支着篷布的早餐铺,都是为这座城市的工匠服务的。一个工匠掏出兜里的几个铜子道:“来碗白粥,两个油条,两个包子。”
摊铺的老板看着铜钱道:“包子,油条都涨价,还要再加四文。”
工匠不满道:“还涨,这几个月已经涨了一倍了,夏收刚完,正是粮食最多的时候,你们怎么还涨啊?”
摊子老板马上解释道:“没办法呀,现在漕粮到不了京城,粮食的价格暴涨,我这是小本买卖,只能跟着涨,也有不涨的,鱼丸,鱼排,价格还是一样,您要不要来一份?”
“我在厂里都吃腻了,来你这里就想吃点不是鱼的东西。”工匠只能骂骂咧咧的,再掏出四文钱。
自从直隶开始缺粮,朱由检加大了水泥渔船的建造力度,现在捕鱼队已经有50多艘水泥船,这些水泥船用拖网捕鱼,又或者是用竹竿拍打水面,诱捕鱼,每天捕获的鱼有几万斤,现在天津最廉价的肉食,就是鱼肉。
在其他物价都开始暴涨的情况下,咸鱼干和鱼肉的价格纹丝不动,甚至鱼肉的价格已经快和面粉和大米的价格接近。
而朱由检为了加大鱼肉的消耗,节省天津卫的粮食,又弄了一个食品加工厂,专门把鱼肉,虾肉加工成鱼丸,虾丸,鱼排。
这些新产品一面市,销售就极其火爆,直隶各地粮商都来大沽镇购买鱼肉加工品,毕竟这再怎么说也有肉,价格却和粮食相当,利润比粮食也更高。
因为有这样廉价的鱼肉,天津卫的各大工厂,最喜欢去捕鱼场批发购买,价格还能更低廉,而后那些工厂里的食堂,伙食就变成了咸鱼干、鱼丸汤、蒸鱼排,好不容易上个汤,还是海带汤。
所以现在天津卫的工匠在外面吃饭,就想吃点不带鱼的东西。
朱由检骑着马出了镇公所,看着这车水马龙的街道,听着市民抱怨物价飞涨,朱由检也是满脸愁容。
他这一路穿街過巷,前往流民营地。还没到营地,远远便看见一条黑压压的长龙蜿蜒在路旁,那是逃难来天津卫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的挑着破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干脆就背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
个。队伍排出去好几里地,一眼望不到头。
流民营的管事国科正在营地门口焦头烂额地指挥安置,看见朱由检骑马过来,连忙小跑着迎上,脸上满是疲惫。
“王爷,您可来了。”国科苦笑着道:“营地已经快撑不住了。涌入了上万人不说,每天还有上千人过来。”
原本按千人规模建造、朱由检用来练兵的营地,如今挤进来近万人,人数翻了十倍不止!
现在营地到处都是人,虽说都洗过澡,换过衣裳,可这些人饿得太久了,那些孩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不知道养多久才能恢复。
朱由检看着营地内外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实在说不出让他们去别处的话。
娄国科又劝道:“王爷,粮食又快见底了。您要量力而为啊,再这么接下去,天津卫都要被撑爆了。”
“我会命人先送一千石粮食过来,再扛几天。”朱由检翻身下马,拍了拍娄国科的肩膀道:“澎湖的战事马上就要结束了,等捷报传来,我们就往东宁岛送五千移民,到时候这里就能松快一些。
娄国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朱由检站在营地门口,望着那些排队等候登记的百姓,心里五味杂陈。
他对明史了解不多,甚至没怎么听说过徐鸿儒这个名字,只隐约记得天启年间好像有过一场白莲教起义。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在他记忆中“不怎么出名”的起义,竟然造成了如此大的破坏。几个月了,朝廷不但没能平定,局势反而越来越糜烂。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蝴蝶翅膀扇出了这场风暴?
不然为什么会把原本不起眼的起义军变得如此强悍?
这股起义军如此强悍,为什么会在历史上毫无名气?
然而现实比他的猜测更残酷,五月十五日,山东巡抚赵彦,山东都司杨国盛率领四营士兵征讨闻香教。进攻被闻香教攻占的邹城。
山东巡抚赵彦本以为四营上万精锐,对付一群乌合之众绰绰有余,可他低估了闻香教的发展。
那些信徒用山寨的鸳鸯阵,穿着从之前战斗中缴获的铠甲,拿着缴获的武器,虽然整体实力不如官军,但两万人的庞大数量加上以逸待劳的地利,还有提前获知的官军行军路线,让他们占尽了便宜。
教徒们在头领的鼓动下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冲向官军阵列。
而当时大明内部却分裂了。领兵都司佥书杨国栋与参将栋因为争夺功劳而不和。
所以战场上,大明虽然有上万军队,但四营明军再次发扬了传统,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以至于闻香教众能从容集中兵力,轮番冲击他们军阵,四位将领的军队都被打败了。游击张榜身先士卒,连斩数人,却被一柄锄头砸中脑袋,当场坠马身亡。
明军阵脚大乱,上万大军,被杀的大败,溃不成军,一路败逃到兖州府。大军粮草、火器、刀枪,全部落入叛军之手。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哗然。
五日之后,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徐鸿儒亲率两万大军猛攻曲阜。曲阜知县孔闻礼虽是个文人,却颇有胆识,率领民兵据城死守,用弓箭、滚石、金计杀伤大量叛军。
可城中的闻香教内应趁着夜色打开了城门。叛军蜂拥而入,孔闻礼力竭被擒,大骂不止,被徐鸿儒下令斩于孔庙门前。
孔府上下仓皇出逃,曲阜沦陷。
徐鸿儒在孔庙前登基,头戴冕旒,身穿黄袍,自称“大乘兴胜皇帝”,年号“大乘兴胜元年”。
消息传遍天下,举国震动。
一时间,山东、直隶的百姓纷纷往京城方向逃难。各地官员最怕的就是自己治下出现流民————谁知道这些流民里有没有藏着闻香教的妖人?
而这个时候天津卫的名声传出来。尤其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募集了490多万两银子,这简直就成了指路的明灯。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套“以邻为”的法子:在路口设粥棚,让流民吃饱,然后告诉他们“沿着运河走,天津卫有的是差事,去了就能活”。
顺天府更是干脆,直接把京城里的流民往天津卫赶。
于是,从五月开始,每天都有几百流民涌入天津卫。
到了六月,这个数字已经突破了一千。
天津卫的土木队、纺织厂、造船厂、钢铁厂、制砖厂、水泥厂、捕鱼队,所有能吸纳人手的作坊都在拼命招工,可依然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流民,出来流民营地的人,远远比不上进来的。
朱由检安慰了国科几句,又看了一眼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们,心中发沉,翻身上马,回了镇公所。
镇公所的议事厅里,孙庆、马青山、李旗等各行各业的行首已经被召集过来,正坐在长桌两侧等着。
朱由检走进来,开门见山:“继续扩张产能,能招多少工匠就招多少工匠,你们生产出多少货,本王包销多少。”
孙庆苦着脸道:“王爷,不是我们不想扩张。现在到处都缺粮食,我们就算招来了工匠,也没有粮食养活他们啊。”
朱由检毫不犹豫:“粮食问题,本王来想办法。”
众人对视一眼,见王爷说得笃定,便也不再推辞,纷纷点头应下。可那股忧心忡忡的气氛,在议事厅里怎么也散不去。
众人刚走,毕自严和徐光启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王爷,天津卫现在的存粮撑不了一个月了。”毕自严脸色凝重道:“粮价已经暴涨到一两银子一石。这还只是夏收刚过,一年当中粮价应该最低的时候。再涨下去,别说流民,连本地百姓都要买不起粮了。”
朱由检皱了皱眉。漕运被断的影响太大了,京城缺粮,天津自然也缺。
“我会命人先运一万石粮食过来应急,后续再想办法调十万石。”现在他有点庆幸,这两年,他让郑利在顺天府兼并了几十个村庄,名下已经有二十多万亩土地。
他深知小冰河期天灾频繁,所以一直强调粮储,要求每户村民囤积三年的口粮,多余的粮食则由王府收购储存。
刚刚收上来的冬小麦,加上往年积存,他的农庄里大概了十五万石粮食,这笔粮,如今成了救命粮。
“不过不能坐吃山空。”朱由检站起身来,沉思后世遇到这种问题该怎么办。
“从今天起,要严格管控粮食。先统计大古镇、天津卫各地的户籍人口,精确到每一个人,然后给每人发粮本,凭粮本才能买到平价粮。”
徐光启皱着眉头道:“现在这种情况,清理户籍,太难了。天津卫现在少说也有十几万人,统计起来谈何容易?更何况,咱们手上哪有那么多会算账,会写字的人?”
朱由检摆了摆手:“这个我来办。我的卫队里,士兵都是经过教育的,识字、会算术的不在少数。调他们来帮忙统计人口,够了。”
他严肃地看向毕自严和徐光启道:“只有了解人口,我们才能用最低限度消耗粮食,如果再按这种方式消耗下去,天津卫会崩溃的。”
毕自严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满脸喜色地冲进来,单膝跪地道:“王爷,大捷!我军在澎湖全歼荷兰分舰队,收复澎湖!荷兰守军三百余人全部投降!”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好!”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下来,连珠炮似的下令道:“传令郑芝龙,让他立刻组织船队,先把第一批移民送往东宁岛。空船不要停,直接去江南买粮,现在漕运断了,江南的漕粮走不了运河,海运是唯一的出路。”
对,郑芝龙成为了朱由检的手下,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惊讶,以为他已经崛起了。却没想到郑芝龙才刚刚投靠李旦,手里只有一艘船,但他去过澳门,懂拉丁语,也懂葡萄牙语,这可能就是他快速截取的优势吧。
朱由检计算了一番,记得历史上是崇祯二年他被招安,距离现在也就六七年左右,也就是说郑芝龙只用了六七年的时间就崛起成一方霸主了,而后又依托大明,霸占了整个大明的海域,成为了一方霸主。估计是李旦病死了。
所以他才能趁势崛起,为了这片海域的霸主。
可以说郑芝龙前几十年都是爽文主角的剧本,只可惜他自己放弃了,后面就被满清干掉了。
但想到这海上霸主,他忽然眼睛一亮,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漕运被闻香教截断了,可海运还能走啊。每年从江南运往京城的漕粮超过四百万石,按照大明“漂没”的惯例,实际出发的粮食不说有800万,最起码也应该有600万。
如今这些粮食都滞留在江南,而京城和天津卫正面临缺粮的危机,这不正是皇家海贸商社千载难逢的商机!
以漕运改海运,不但能解决直隶粮食紧缺的问题,还能一口气最少赚200万石粮食,而按照市场价,这些粮食最起码值200万两银子,可以给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提供超额的利润。他可知道北方勋贵和士绅支持自己,是为了赚
钱的。赚不到钱这些人会毫不留情的抛弃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
如果有这笔漕粮的200万两利润,那么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就算是一炮打响了。有这么滔天的利润在,北方的士绅怎么也会支持自己,和江南士绅对着干。
想到这里,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他转过身,望着毕自严和徐光启道:“粮食的事,本王解决。你们只管把统计人口、发放粮本的事办好。等江南的漕粮从海上运过来,缺粮的风潮自然就过去了。”
即便现在找到了解决粮食问题的方法,但人口统计依旧要做。
毕自严和徐光启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信王哪来的底气,但见他信心满满,也不好多问,拱手告辞。
朱由检道:“命令郑芝龙,带领流民,即刻启程前往东宁岛。”
而后他写了一封书信,让人交给英国公。
英国公府。
张维贤看到朱由检的书信惊喜无比,而后感叹道:“信王不愧是财神转世,这样一条价值200万的财路,就这样轻松被他找到。”
张之极看完皱眉头道:“漕运,是百万曹工衣食所在,此事只怕不好办。”
张维贤呵斥道:“混账!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有天子的股份。更有整个北方士绅的股份。这是北方千万百姓衣食所在,苦一苦这些漕工又怎么啦!”
“去找其他勋贵,我等要好好谋划一番。”
京城,乾清宫。
大殿内气氛压抑的快凝固了一般,四周的宫女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天启帝将前线战报狠狠摔在地上,战报铺开,露出上面触目惊心的字迹:都司佥书杨国盛全军覆没,游击张榜战死,粮草器械尽失。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十一万大军,打不过一群邪教妖人?朕要他们何用!”
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捡起战报,抚平褶皱,放回御案上,低声道:“陛下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天启帝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来,水洒了一桌道:“漕运断了,京城粮价暴涨,山东乱了,曲阜丢了,连孔圣人的老家都被妖人占了!朕这个皇帝,还能当得安稳吗?”
殿内无人敢应声。
自五月以来,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一直在私下串联,搜集邹元标新政的“罪证”,准备发动总攻。
如今曲阜失守,天下震动,他们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丢失一座城池算不得大事,但曲阜政治意味太重了,是天下读书人的文脉。
曲阜丢失的消息传开之后,不但东林党人猛攻首善党,就是其他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参奏首辅邹元标,认为他平叛不力,以至于曲阜失守,让圣人蒙羞。
六月二十三日,大朝会。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
天启帝高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目光却带着几分疲惫和厌烦。连日来,弹劾邹元标的奏折堆了半人高,他看都不想看,可今日,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高攀龙手持笏板出列道:“陛下,新法残民害民,才有今日之祸!山东官逼民反,百姓皆归顺闻香教妖人。连孔圣人的故里都被妖人攻占,此皆新法之祸。”
而后他加大了语气大声道:“陛下,斩了邹元标,天下可安。”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元诗教、官应震、刘廷元等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出列,齐声附和:“陛下,请斩邹元标,罢黜新法,天下可安!”
文武百官无不震惊,即便高攀龙和邹元标是政治对手,可他们毕竟做了几十年的知交好友,如今高攀龙却要置邹元标于死地,这如何不让人心惊?
政治斗争竞残酷至此,曾经的知己,成了生死仇敌。
邹元标本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叶向高被罢免后,他成了大明首辅,主持新法数年,得罪了无数人,如今所有积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当然知道,前线之所以节节败退,并非将士不用命,是有人暗中帮助闻香教练兵,那些信徒本就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如今还懂鸳鸯阵,战斗力暴涨,这才让杨国盛全军覆没。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曲阜丢失,大明的官员纷纷对新法失望,加上漕运确实断了,整个京城百姓官员都在煎熬,现在是所有人对新法怨气最重的时候。
韩爌站出来,怒目圆睁,指着高攀龙道:“现在叛逆截断漕运,你们不思为国际贼,却在这里残害忠良!高攀龙,你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忠义二字还认得吗?”
高攀龙面色不变冷声道:“国之大贼就在朝堂。罢黜新法,百姓有活路,自然会脱离闻香教妖人。韩阁老,你护着邹元标,是护着天下的祸根!”
“够了!”天启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争吵,“朕让你们议事,是为了解决叛逆,不是让你们内斗的!退朝!”
他站起身,一甩袖子,大步走向殿后。背影里,满是愤怒和失望。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奈地散去。
邹元标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大殿。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凄凉。
他走出殿门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旁的太监连忙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独自走向午门。
高攀龙站在殿门口,望着邹元标的背影,目光复杂,天子已经动摇了。漕运再不打通,京城断粮,天子必定会罢免邹元标,罢黜新法。
乾清宫。
天启帝刚回到寝殿,王体乾就匆匆进来禀报:“陛下,英国公,成国公等勋贵求见。”
天启帝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勋贵们来做什么?
“让他们进来。”
张维贤、朱纯臣等人鱼贯而入,跪下行礼。
“起来吧。”天启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你们有什么事?”
张维贤抱拳道:“陛下,运河断绝,京城粮价暴涨,京营士兵士气不稳。再这样下去,士兵也会出现动荡。臣等恳请陛下早做打算。”
天启帝叹了口气,无奈道:“朕已经在想办法打通漕运了。你们回去嘱咐那些士兵,为国家忍耐一时。”
张维贤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陛下,臣等先报个喜,荷兰人已被击退,澎湖收复!”
“朕知道!”现在天启可没时间关心澎湖这样一个小县。
但张维贤接着说道:“陛下,澎湖大捷固然可喜,但臣等想到一个更紧要的事,解决京城缺粮的燃眉之急。”
天启帝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爱卿快快讲来!”
张维贤捋着胡须淡然道:“如今江南的漕粮堆积在镇江,因运河被截无法北运。而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有大小舰船上百艘,足以承担海运。
何不让商社的船队从镇江装运漕粮,直接走海路运到天津,再由天津通过运河和轨道马车转运进京?这样一来,漕运虽断,粮道不绝。”
海运取代漕运?天启帝迟疑道:“海运风险巨大,风浪无常,漕粮翻覆了怎么办?”
张维贤笑道:“陛下放心,商社可以担保,四百万石漕粮,一粒不少运抵天津。即便途中翻船,损失也由商社承担,不花朝廷一分银子,但也请陛下把结余的粮食作为运粮的费用。”
“可以!”天启帝眼睛一亮,总算找到了一个解决漕粮的方法。随即又黯淡下来。
他知道这个主意是谁出的,除了他那个五弟,还有谁能想出这种法子?
可自从上次他强行关闭京城的纺织厂,五弟已经生他大半年的气了,连京城都不回。
他心里涌起一阵苦涩。五弟怎么就不明白,在京师,稳定压过一切?
几万工匠汇聚京城,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那些纺织厂迁到天津卫之后,不是也好好的吗?
五弟怎么就看不到这一层?
可如今,帮他解决大难题的,还是五弟。
天启帝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急报!景州棒槌会......于弘志率众造反了!”
天启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王体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陛下!陛下!”
“朕......没事。”天启帝稳住身子,接过战报,展开细看。
原来,棒槌会教主周印告发了自己的师弟于弘志,于弘志随即率众造反。
因为周印提前通风报信,跟随于弘志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千人,也没有攻破县城。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天启帝放下战报,手却在微微发抖。山东造反,直隶也造反,可见百姓已经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新盐法、考成法,虽然给朝廷带来了银子,可代价太大了。曲阜丢了,孔庙被占,漕运被截,遍地烽火——他真的要考虑,先让邹元标下台,罢黜新法,让百姓喘口气了。
天启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窗外,夏日的蝉鸣一声紧似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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