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后的第二天,威尼斯的阳光依旧很好。
刘艺菲难得地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晃晃悠悠地走到阳台上,眯着眼睛看了看海面,然后对着隔壁阳台喊了一嗓子:“哥!你起床了吗?”
隔壁阳台的门开了,陈乐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
“你喊什么?隔着一个阳台也能听见。”
“我怕你睡过头。今天不是巩丽姐组局聚餐吗?中午十二点。”
“现在才九点。”
“提前准备一下嘛,你穿什么?”刘艺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现在穿着T恤短裤人字拖,像个来度假的游客。”
“我就是来度假的。”
“你是来工作的!”
“顺便度假。”
刘艺菲叹了口气,放弃了。
“算了,你爱穿什么穿什么。我先去洗漱。”
她转身回了房间,陈乐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看着海面上慢慢驶过的帆船。威尼斯的早晨很安静,只有海鸥的叫声和远处的钟声。
中午十二点,巩丽订的餐厅在丽都岛的一条小巷子里。
餐厅不大,但很有味道。石头墙壁,木质天花板,墙上挂着几幅威尼斯的老照片。
巩丽早早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素颜但气场不减。
她正在跟服务员沟通菜单,用的是流利的法语,意大利语她不会,但法语在意大利的高级餐厅也管用。
刘艺菲跟着陈乐走进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贾樟柯坐在长桌的一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正跟旁边的赵涛低声说着什么。
侯孝贤坐在贾樟柯对面,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墨镜王坐在长桌的尽头,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最显眼的当然是他那副墨镜,室内、吃午饭,墨镜纹丝不动地架在鼻梁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已经喝了一半,但脸不红,手不抖,墨镜也不摘。
刘艺菲小声对陈乐说:“哥,墨镜王为什么吃饭还戴着墨镜?”
“装。”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你问的。”
“我以为你会说‘那是他的风格’什么的。
“风格就是装。”
刘艺菲忍住笑,在他胳膊上挖了一下。
“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巩丽迎上来,拉着刘艺菲的手。
“茜茜,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把刘艺菲带到贾樟柯面前。“这是贾樟柯导演,这是他的爱人赵涛。”
贾樟柯站起来,跟刘艺菲握了握手。
“刘艺菲,我看过你的《魔女》,还有《仙剑》。你在《仙剑》里演得真好,赵灵儿那个角色不容易演,你演活了。”
“谢谢贾导。您的《小武》我看了过。”刘艺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赵涛在旁边轻声说:“你演的Ruby,我很期待。我看过预告片,哭了好几次。”
刘艺菲不好意思地笑了,“赵涛姐,您别这么说,我压力很大。”
侯孝贤走过来,用带着台湾腔的普通话说:“刘小姐,你的《魔女》在台湾卖得很好。我很多朋友都提到你。”
“候导好,您的《悲情城市》是我最喜欢的华语电影之一。”刘艺菲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侯孝贤笑了笑,“谢谢。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最后是墨镜王,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伸出手,“你好。”
刘艺菲语气平淡跟他握了握手,“王导好,我很喜欢您的《花样年华》。
“谢谢。”墨镜王说完这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刘艺菲回到陈乐旁边,小声说:“他好冷。
“不是冷,是装。”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巩丽举杯:“来,各位,难得在威尼斯聚在一起。祝大家的片子都有好成绩。”
众人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刘艺菲喝的是果汁,她下午还要接受采访,不敢喝酒。
贾樟柯端着酒杯,隔着桌子看着陈乐,“陈总,你这是准备给妹妹拿影后?”
语气是开玩笑的,但眼神里有一丝认真。
陈乐也笑了,放下酒杯。
“贾导不是?你爱人可是我妹妹的竞争对手。”他看了赵涛一眼,赵涛微笑着摇了摇头。
贾樟柯哈哈笑了,“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可没说这话。”
“你没说,但你心里想了。”
一桌人都笑了,赵涛笑着拍了拍贾樟柯的胳膊。
“你看,人家都看出来了。”
贾樟柯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
“《健听女孩》是明天首映吧?”
“嗯,明天下午三点。到时候欢迎大家前来指导。”顾常为端起酒杯,朝大家示意。
“好,明天我们过去看看顾导的第一部长片,也欣赏欣赏陈总的又一新作。’
墨镜王放下酒杯,摘下墨镜擦了擦,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摘墨镜。
擦完又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陈总,你写剧本的速度很快啊。一年好几部,质量还不差。”墨镜王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拖腔。
“王导,你拍电影的速度很慢啊。几年一部,还超支。”
桌上安静了一下,墨镜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慢工出细活。”
“快工也不一定出糙活。”陈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
墨镜王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刘艺菲在旁边轻轻踢了陈乐一脚。陈乐面不改色。
贾樟柯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威尼斯的水是咸的,酒是甜的,人是最好的。”
9月3日,下午两点半,丽都岛电影宫。
《健听女孩》的首映礼在今天。
电影宫门口的红毯比开幕式那天短一些,记者一点也不少。
长枪短炮架在两侧,闪光灯噼里啪啦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用意大利语喊着“请往后退”,声音被淹没在快门声中。
陈乐今天终于换了衣服。不是花衬衫,不是沙滩裤,不是人字拖。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头发用发胶定了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刘艺菲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哥,你今天终于像个正经人了。”
“我平时不正经吗?”
“你平时像来度假的。”
“我本来就是来度假的。
“那今天呢?”
“今天顺便工作。
刘艺菲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礼服,裙摆及地,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镶着碎钻的发簪别着。
脖子上戴着一条简约的钻石项链,耳垂上挂着同款的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舒畅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礼服,头发披着,化着淡妆。
“茜茜,你今天好漂亮。”
“你也是。畅畅,你今天好可爱。”
“我是绿叶,你是红花。”
“你才不是绿叶,你是另一朵花。”
两个人相视而笑。
电影宫正厅,坐满了人。
一千多个座位,黑压压的,舞台上的幕布是深红色的,灯光打在上面,像一团燃烧的火。
陈乐进场的时候,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看见马可·穆勒坐在第一排中间,旁边是评委会主席约翰·伯尔曼,一个六十多岁的英国导演,头发花白,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表情严肃。
伯尔曼身边坐着其他几位评审,斯嘉丽·约翰逊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陈乐走过去,跟伯尔曼握了握手。
“Mr. Boorman,感谢您的到来。”
伯尔曼站起来,握着陈乐的手。
“Leo,久仰大名。我早就听说过这部影片了,十分期待。
“希望它不会让你失望。”
陈乐又跟马可·穆勒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第四排靠边,不太显眼,但能看见整个舞台。
后面几排坐满了观众,有影迷,有记者、有同行。
陈乐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贾樟柯和赵涛坐在第八排,侯孝贤坐在第一排,墨镜王戴着墨镜坐在第九排,他看着舞台,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斯皮尔伯格和汤姆·汉克斯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两个人正在低声聊天。
汤姆·汉克斯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灰白但精神很好。斯皮尔伯格穿着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
陈乐走过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Steven,Tom,感谢光临。”
斯皮尔伯格站起来,跟他拥抱了一下。
老头个子不高,但拥抱很有力。“Leo,你的影片从不让人失望,我相信这一部也不会例外。”
汤姆·汉克斯握着陈乐的手。
“我看过预告片了,看起来气场十足。”
“谢谢你,汤姆。祝你观影愉快。”
三点整,灯光暗下来。
顾常为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张。
“欢迎各位赶来观影。我是顾常为,《健听女孩》的导演。”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这是我第一次拍电影。以前我是摄影师,躲在镜头后面,不习惯站在前面。今天站在这里,有点紧张。”
台下有人笑了。
“但我不紧张我的片子。因为我知道,它很好。演员很好,剧本很好,团队很好。”他又顿了顿,“希望这部电影大家能满意。”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灯光再次暗下来,银幕亮了。
......
110分钟,没有一个人离场。
电影讲述了一个在聋哑人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女孩露比,经过一番挣扎与成长,最终考上中央音乐学院,并与家人和解的故事。
刘艺菲饰演的露比,从小就要在父母和外界之间充当翻译;接电话、看医生,跟邻居吵架,谈生意,所有需要“听”和“说”的事情,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想唱歌,有天赋,想去音乐学院。但家里离不开她。
陈乐把这部电影做了本土化改编,故事从美国搬到了中国,场景设定在山东威海的一个海边渔村。
露比的父母是聋哑人渔民,每天出海打渔,靠露比跟鱼贩子讨价还价。
露比的哥哥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想逃离这个家,但又走不掉。
110分钟里,观众跟着Ruby一起笑,一起哭。
露比的父亲摸着她喉咙感受她唱歌的那段戏,全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露比在 audition时唱《父亲写的散文诗》的那段戏,有人开始抹眼泪。
最后,露比考上音乐学院,Ruby在车上朝家人比出一个手势,“I really love you。
"
画面定格,字幕浮现。
银幕暗了,灯光亮了。
全场沉默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被感动之后的,忍不住想鼓掌的掌声。
一开始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汇成一片,像是海浪拍在岸上,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歇的迹象。
顾常为站起来,朝观众鞠躬。巩丽站起来,刘叶站起来,张国立站起来,刘艺菲站起来。五个人站在台前,一字排开,朝台下鞠躬。
掌声更响了,刘艺菲的眼眶红了。
掌声持续了八分钟。
八分钟里,顾常为了无数次,最后腰都有点酸了。
巩丽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眼睛里有光。张国立眼眶微红,刘叶一直笑,笑得像个傻子。
刘艺菲的妆花了,眼泪把粉底冲出了两道痕迹,睫毛膏晕开了一圈,看起来像只熊猫。
直到掌声渐渐落下,人群开始散场。
评审团的几位成员走过来,跟顾常为握手。
伯尔曼握着顾常为的手,用英语说了一句:“Beautiful. Just beautiful.”
马可·穆勒走过来,拍了拍顾常为的肩膀。
“顾导,恭喜。你拍了一部好电影。”
斯皮尔伯格和汤姆·汉克斯也走过来。
斯皮尔伯格跟陈乐握了握手,然后对顾常为说:“Leo,导演在影片中对留白静默手法的运用堪称绝妙。当所有声响瞬间消逝的那一刻,观众都屏息凝神。这才是真正的电影艺术。”
汤姆·汉克斯看着刘艺菲,用英语说:“你表现得太棒了,我哭了三次。”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用英语回了一句:“谢谢你,汉克斯先生。你是我的偶像。”
汤姆·汉克斯笑了。
“叫我汤姆。”
贾樟柯站起来,鼓掌,侧头对赵涛说了一句话。
赵涛听不清,凑近了才听见,“哎,劲敌啊。”
赵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墨镜王摘下了墨镜的眼眶有点红,表情很镇定,“是部好片子。你和侯导危险了。估计有机会拿金狮。”
贾樟柯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能拿金狮?”
“至少不会空手。”墨镜王把墨镜戴上,“人家这电影威尼斯后还要冲金球奖和奥斯卡。陈乐在北美人脉你们知道的,张艺谋前年《英雄》冲奥斯卡外语片就有人家运作。人家的目标不仅仅是威尼斯。”
赵涛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而且剧本是真的好。剧本好,什么都对了。”
侯孝贤坐在后面一排,一直没有说话。
他旁边的副导演问他:“侯导,你觉得怎么样?”
侯孝贤沉默了片刻,“好。导演好、演员好、剧本好。”
“那我们的胜算?"
“看运气。”
人群散去之后,电影宫门口还围着不少记者。
刘艺菲被几个外国记者拦住采访,她用英语回答着问题,虽然口音有点重,但很流利。
陈乐站在旁边等着,斯皮尔伯格走过来,跟他聊了几句。
刘艺菲终于应付完记者,跑过来,喘着气。
“哥,他们都夸我演得好。一个意大利记者说我是‘意大利面条式的天才,什么意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意大利面条好吃,他说你演得好吃。”
“真的?”
“真的。”
刘艺菲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她拉住陈乐的胳膊。
“走吧,回去。我饿了。”
9月4日,清晨。
刘艺菲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七点二十。
“谁啊?”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是我。”陈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刘艺菲穿着睡衣打开门,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印。
陈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场刊。
“哥,你这么早敲门干嘛?我还没睡醒。”
“你看看这个。”陈乐把场刊递给她。
刘艺菲接过来,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场刊的封面上印着《健听女孩》的海报,旁边是一个大大的数字:3.6。
“这是什么?”她还没清醒。
“场刊评分。你的电影,3.6分,暂列第一。”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
“3.6?”
“对。”
“第一?”
“第一。
刘艺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场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忽然“啊!!”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隔壁房间的舒畅被惊醒了,裹着被子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茜茜!怎么了?着火了吗?”
“畅畅!你看!”刘艺菲把场刊举到舒畅面前。“3.6分!暂列第一!”
舒畅看了一眼,也尖叫了。
“啊啊啊啊!茜茜!你太牛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走廊里跳着尖叫。
陈乐站在旁边,刘小丽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俩,大清早的,叫魂呢?”
“妈!你看!”刘艺菲把场刊举到刘小丽面前。
刘小丽看了一眼笑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把衣服穿好,别着凉。”
刘艺菲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睡衣,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
她“啊”了一声,跑回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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