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腿是宋二的!”
老朝奉手摸向了自己的肚子,的确发现肚子开始微微隆起。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越来越虚弱,腰都直不起来了。
“有点意思!”
池梦鲤没有想到,宋老鬼...
夜色如墨,西环海风裹着咸腥味撞进半开的窗缝,吹得桌上那张哑巴王的旧照片微微颤动。照片边缘已泛黄卷曲,背面用红笔潦草写着“雾里看花”四个字,墨迹被指尖反复摩挲,晕开一圈淡红印子,像未干的血痂。
池梦鋑没开灯,只靠窗外远处货轮探照灯扫过的冷光辨人。他坐在真皮沙发里,左腿叠在右膝上,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骨,节奏沉稳,却比秒针走得更准——七点五十八分二十三秒。A仔该进茶餐厅了。
他忽然抬眼,看向墙角阴影里的李老师:“你信不信,阿仁现在正坐在半岛酒店大堂第三根罗马柱后面,左手捏着杯冻柠茶,右手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链?”
李老师叼着雪茄,烟头明明灭灭,没接话,只把烟灰弹进一只青瓷小碗——那是宋老鬼三年前亲手送他的寿礼,底款刻着“朝奉亲赠”四字。他弹得极轻,灰落得也极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信。”池梦鋑自己答了,“因为他以为自己是猎人,不是猎物。”
话音未落,别墅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不是蜜梨那种带三分嫌弃七分警告的推法,而是先叩三声,笃、笃、笃,像老式钟表报时。门缝里探进半张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额角有道新愈的刀疤,弯成月牙状——是广目天。他没进来,只将一只牛皮纸袋搁在门框上,用指节轻轻一推,纸袋滑进屋内,停在池梦鋑脚边。
“人皮面具的胶水,加了海藻酸钠和苦楝树汁,遇汗不化,遇水反黏。”广目天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但若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胶层会软化脱落。所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老师腕上那只金表,“阿仁的表,是劳力士绿水鬼,防水三百米。可它今早八点十七分,在旺角金铺柜台里,被换过一块假电池。”
李老师手背肌肉一绷,烟灰终于簌簌落下。
池梦鋑弯腰拾起纸袋,没拆,只掂了掂重量:“够重。”
“够重才能骗过X光机。”广目天退后半步,身影重新融进黑暗,“明早七点半,西环码头四号仓,有人等你验货。货在,钱在;货少一根头发,钱变冥钞。”
门无声合拢。
池梦鋑撕开纸袋一角,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是哑巴王左耳后一颗黑痣的放大图,痣旁还附着三根细如发丝的绒毛,根部颜色略深。他把胶片凑近台灯,灯光透过去,绒毛根部竟浮现出极细微的蓝点,像被紫外线激发出的荧光。
“老朝奉的‘听雨楼’,养着三个微雕师,专刻指纹、胎记、汗毛孔。”池梦鋑把胶片夹进随身笔记本,“他们刻完,要拿去浸三天海盐水,再晒七日南风,最后埋进新杀的黑狗腹中过夜……才敢交差。”
李老师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你连这都查到了?”
“查不到。”池梦鋑合上笔记本,啪一声脆响,“是宋老鬼自己漏的。上个月他给听雨楼拨款单,经手人是阿仁。单子背面,用铅笔画了只歪嘴笑的狐狸——那是听雨楼的暗记,只有主事人认得。”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整扇落地窗。海风猛地灌入,掀动窗帘如白浪翻涌。远处西环写字楼群灯火通明,其中一栋三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此刻唯有一扇窗亮着灯——2807室,哑巴王办公室。
“你看那扇窗。”池梦鋑没回头,“像不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李老师没应声,只默默掐灭雪茄。火光熄灭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池梦鋑衬衫袖口滑下一截手腕——那里贴着块方形膏药,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皮肤上几道新鲜抓痕,深红蜿蜒,像被毒藤缠绕过。
是今天下午,A仔试戴人皮面具时失手划的。
池梦鋑忽然转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银灰色机身布满划痕,键盘缝隙里嵌着褐色污渍。“修罗死前,这部机子在他胃里泡了三小时。”他按下开机键,屏幕幽幽亮起,跳出一行绿色小字:【雾里看花·无踪无际】,“他吞下去之前,删掉了所有短信。可手机底层系统,会把每条收发记录存进隐藏分区——只要电池不断电,数据就烧不死。”
他调出一条时间戳为昨夜两点十四分的加密短信,内容只有一串数字:【7642-0913-5588】。末尾缀着个小小符号:⚡。
“这是传呼台内部编号。”池梦鋑盯着那串数字,“7642是西环区段,0913是哑巴王工号,5588……”他指尖停顿半秒,“是保险柜密码锁的第四组校验码。”
李老师瞳孔骤然收缩。
“别急。”池梦鋑扯开领带,松了松袖扣,“我还没说完。修罗胃里这部机子,其实有两块电池。主电池供电显示,备用电池——”他翻转手机,用指甲撬开后盖,露出第二块更薄的黑色电池,“专供加密模块。它耗电极慢,但一旦触发,会自动向三个号码发送定位信号。第一个,是阿仁;第二个……”他嘴角微扬,“是你书房保险柜的蓝牙接收器。”
李老师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第三个号码,”池梦鋑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天气,“是老朝奉私人医生的急救热线。宋老鬼有心梗病史,每天凌晨三点必须服药。而今晚,他的药盒里,少了一粒硝酸甘油。”
空气凝滞三秒。
李老师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开口:“你想让老朝奉,以为宋生背叛了他?”
“不。”池梦鋑摇头,走到餐桌旁,拎起保温壶倒了两杯参茶。琥珀色液体注入白瓷杯,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我想让他相信——宋生已经疯了。疯到敢在自家地盘上,对朝奉的‘听雨楼’动手。”
他把其中一杯推向李老师,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越一声:“叮”。
李老师盯着那杯茶,没碰。杯面倒映着他扭曲变形的脸,还有身后墙上那幅水墨《寒江独钓图》——画中老叟垂纶,钓竿弯曲如弓,水面却无一丝涟漪。
“你算准了他会信?”李老师问。
“我没算。”池梦鋑端起自己那杯,轻啜一口,苦涩回甘,“我只算准了他不敢不信。朝奉活到七十岁,靠的不是武功,是疑心。疑心越重,越怕失控。而失控……”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瓷盘上,又是一声脆响,“最怕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开始说胡话。”
话音刚落,别墅座机突兀响起。
三长一短,循环往复。
池梦鋑没接,只抬眼看向李老师:“你的电话。”
李老师沉默起身,走向座机。指尖悬在听筒上方半寸,停顿两秒,才缓缓按下免提键。
“喂?”他声音沙哑如旧。
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接着是极轻微的呼吸声,像蛇在枯叶上爬行。五秒后,一个苍老、缓慢、带着粤语腔调的男声响起:“阿李,你屋里,有只雀仔飞进来了。”
李老师握着听筒的手背青筋暴起:“朝奉哥,雀仔胆小,您给它留扇窗。”
“窗开了。”老者声音忽转凌厉,“可它不飞,偏要啄我的砚台。”
“……那便请朝奉哥,泼它一身墨。”
“好。”老人轻笑一声,像钝刀刮过骨头,“墨泼了。雀仔翅膀湿了,飞不动。阿李,你替我,把它翅膀上的墨……擦干净。”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
李老师缓缓放下听筒,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玩世不恭,只剩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他望向池梦鋑,忽然笑了:“胜仔,你知唔知,我点解肯收下哑巴王?”
池梦鋑摇头。
“因为十年前,我老婆临终前,攥住我手讲最后一句说话。”李老师从怀中摸出一枚褪色红绳结,缠绕在拇指上慢慢转动,“佢话:阿李,江湖路窄,莫学人赌命,要学人……赌运。”
他松开手指,红绳滑落掌心,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你今日,赌的是宋生的运,还是老朝奉的运?”
池梦鋑没答,只踱到窗边,凝视远处那扇亮灯的窗户。此时,一辆黑色奔驰S600正驶入西环写字楼地下车库入口,车顶天线在探照灯下闪过一点寒星。
“我赌的,”他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揉碎,“是所有人的运,都系在同一条线上。”
话音未落,西环方向突然传来两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枪声。沉钝、短促,像熟透西瓜坠地。
紧接着,2807室那扇亮灯的窗户,灯灭了。
整栋大楼瞬间陷入黑暗,唯有应急灯泛出幽绿微光,如坟茔磷火。
李老师快步走到窗边,眯眼望去:“阿仁的人,动作好快。”
“不。”池梦鋑摇头,指着远处海面,“你看那边。”
李老师顺他所指望去——漆黑海面上,一艘改装渔船正悄然切开波浪,船尾拖曳着幽蓝航迹。船舱顶棚凸起一块方形黑影,隐约可见旋转天线轮廓。
“那是千里眼的船。”池梦鋑说,“他没去哑巴王办公室。他一直在等信号。”
“等什么信号?”
“等阿仁按下那个保险柜的指纹锁。”池梦鋑转身,从茶几抽屉取出一叠文件,封面上印着港府警署徽章,“O记刚刚传来的内部通报:千里眼名下三十七家公司,近三个月所有银行流水,全部指向同一笔资金流向——澳门葡京酒店地下B3层,一间叫‘云来阁’的私人会所。而云来阁的幕后老板……”他指尖点了点文件末页盖着的红色印章,“是老朝奉的干儿子,陈锦涛。”
李老师浑身一震:“你早知……”
“我不知。”池梦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是阿仁昨晚醉酒后,用修罗的旧手机,call错了一个号码。他跟对方聊了十七分钟,全在骂千里眼‘贪得无厌,想骑到朝奉头上屙屎’。而那个被call错的号码主人……”他顿了顿,笑容冰冷,“是云来阁的财务总监。”
窗外,海风骤然猛烈,卷起窗帘狂舞如鬼魅。李老师望着文件上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掌心发凉——陈锦涛,这名字他听过。去年中秋,老朝奉在浅水湾别墅宴客,陈锦涛亲自给他斟酒,酒杯沿上,还沾着半片桂花。
原来桂花落处,早埋了砒霜。
“所以,”李老师喉结滚动,“哑巴王不是诱饵。他是……祭品?”
“祭品太重。”池梦鋑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那片沉沉黑暗,“他是香。点着了,烟往哪飘,火就往哪烧。”
远处,西环写字楼顶楼,一架无人机悄然升空,旋翼声微不可闻。镜头俯拍而下,将整片街区纳入视野:奔驰车停在地下车库,渔船泊于暗礁区,半岛酒店大堂人流如织,而西环码头四号仓的卷帘门,正缓缓升起一道缝隙,透出里面幽蓝冷光。
池梦鋑忽然伸手,摘下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素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三个字母:L.M.L。
“李老师,你帮我个忙。”他把戒指递过去,“明天上午十点,你把这个,交给朝奉。告诉他——戒指是我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当年他亲手给我戴上的。”
李老师接过戒指,金属冰凉刺骨:“你师父……”
“他叫林慕白。”池梦鋑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十年前,也是在西环码头,被老朝奉亲手推进海里。尸体没找到,只捞上来这只戒指,沾着血,还有半片牡蛎壳。”
海风呜咽而过。
李老师攥紧戒指,银边深深硌进掌心。他忽然明白,为何池梦鋑非要选西环——这里不是战场,是祭坛。三十年前沉尸之处,三十年后焚香之地。
“你就不怕……”他声音嘶哑,“朝奉认出你?”
池梦鋑终于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却无半分暖意:“他认不出。因为林慕白的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九龙城寨一场大火里,烧得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他转身走向保险柜,输入一串密码。柜门开启,里面没有枪支弹药,只有一摞泛黄档案,最上面那本,封皮印着褪色钢印:【1993年度港府卧底行动·代号‘白鹭’】。
池梦鋑抽出档案,翻开第一页。泛黄纸页上,一张黑白证件照赫然在目——年轻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左耳后有颗小痣,痣旁三根细绒毛清晰可辨。
正是哑巴王。
“他不是污鼠。”池梦鋑指尖抚过照片,“他是‘白鹭’计划里,最后一个活着的卧底。当年老朝奉为了灭口,把名单卖给了宋老鬼。宋生屠了七个人,唯独留了他……因为哑巴王的妹妹,至今还在朝奉手里当人质。”
李老师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池梦鋑合上档案,放进保险柜,关门,上锁。金属咬合声清脆利落。
“所以,”他走回窗边,海风拂动额前碎发,“我不是在赌运。我是在收债。”
远处,西环码头四号仓的卷帘门彻底升起。幽蓝冷光中,十几个穿黑色工装的男人鱼贯而出,每人肩头都扛着长条形金属箱。箱体表面蚀刻着相同符号:一只闭目的凤凰,羽翼覆盖着细密鳞片。
李老师认得那个标志——那是老朝奉三十年前创立“听雨楼”时的图腾,只出现在最核心的杀手名录上。
“他们……”李老师嗓音干涩,“是朝奉的人?”
“是。”池梦鋑点头,“宋老鬼以为自己在借刀杀人。可他不知道,朝奉早把刀,磨得比谁都亮。”
海风卷来咸腥气息,混着远处若有似无的硝烟味。池梦鋑抬起左手,小指空荡荡的,只余一道浅浅银痕。
“明天早上八点,”他望着那片幽蓝冷光,声音平静无波,“哑巴王会在西环办公室,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电话。”
“而朝奉的人,会准时抵达四号仓。”
“至于阿仁……”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他大概正躺在半岛酒店套房的浴缸里,数自己手腕上那道刀疤,究竟还剩几毫米,能撑到救护车赶来。”
窗外,第一缕灰白晨光刺破海平线,像一柄出鞘的刀。
锋刃所向,正是西环。
李老师久久伫立,终于抬手,将那枚素银戒指紧紧按进掌心。银凉渗进皮肉,而掌心之下,心跳如鼓。
咚、咚、咚。
像三十年前,西环码头涨潮时,浪击礁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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