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仔跟在老徐的身后,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见到挡在面前的金库防盗大门,众人多少有点头疼。
老徐身为指挥官,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说丧气话,就算是说丧气话,也得继续做事。
撤退路线在...
四龙冰室的冷气开得十足,玻璃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像隔开两个世界的毛玻璃。钉狗端着八杯冻鸳鸯穿过店堂时,冰杯外壁沁出的水珠顺着他虎口滑进袖口,凉得他一哆嗦——这冷,是假冷;真正冷的,在脊梁骨缝里钻。
他没走正门,拐进后巷,把车钥匙塞进锈蚀的消防栓盖板底下,又用脚尖踢了踢半埋在灰泥里的旧轮胎。三秒后,巷子尽头那扇卷闸门“嘎吱”一声往上抬了十五公分,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钉狗闪进去,反手拽下闸门,金属撞击声闷在砖墙间,像一声咽回去的咳嗽。
里面不是仓库,是间改装过的旧茶餐厅后厨。瓷砖缝里嵌着二十年前的油垢,但灶台锃亮,不锈钢水槽边整整齐齐码着六只崭新保温箱,箱盖缝隙透出幽蓝冷光——液氮制冷,恒温-196℃。阿聪正蹲在第三只箱子前,用镊子夹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硅晶片,对着强光灯照。晶片背面蚀刻着极细的二维码,肉眼几乎不可辨,只在特定波长下泛出淡青荧光。
“黑侠的U盘?”李炎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刮过铁皮。
阿聪没抬头,镊子尖端微微一颤:“不是U盘,是军师‘拆家’名单的原始加密密钥芯片。A仔哥从码头工会IT部偷出来的,藏在旧式传真机调制解调器主板夹层里。他怕硬盘被远程擦除,才做成这种物理密钥。”
钉狗把冻鸳鸯搁在灶台上,玻璃杯底与不锈钢磕出清脆一响:“所以黑侠抢的不是人,是这玩意儿?”
“抢人是幌子。”阿聪终于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黑侠知道A仔手里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他绑人逼供,A仔咬死不说,黑侠就赌——赌A仔敢把密钥芯片交给谁。所以今天四龙冰室门口那场戏,根本不是巧合。”
李炎平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如裂帛:“难怪郭sir连冻鸳鸯都喝不完就走。他早算准黑侠会盯梢,故意让钉狗拎着八杯奶茶晃悠,把所有监控镜头都引过去——奶茶杯反光,能照见身后三米内所有移动物体。黑侠的人要是真在盯,肯定被拍进去了。”
钉狗瞳孔一缩:“可……可冰室后巷没装摄像头!”
“对啊。”阿聪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陈年烫伤,“所以黑侠的人没走正门,他们从隔壁废品站翻墙进来,踩着生锈的空调外机支架,悬在离地两米七的位置,用激光测距仪扫过每扇窗户的玻璃反光角度——他们在确认,今天坐在四龙冰室靠窗位的,是不是真郭国豪。”
灶台上方的老式排风扇嗡嗡作响,吹得钉狗后颈汗毛倒竖。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扑向保温箱,掀开最左边那只箱盖——里面没有晶片,只有一小叠浸过显影液的相纸。他颤抖着抽出最上面一张,昏黄灯光下,相纸上赫然是四龙冰室东侧外墙:斑驳的马赛克瓷砖、歪斜的空调外机、还有三道新鲜的、被雨水冲淡的黑色指印,正印在二楼窗沿下方二十公分处。
“黑侠的人……爬过这里?”钉狗嗓子发紧。
“不是黑侠。”阿聪拿起相纸,指尖精准点在第三道指印内侧一个微小凸起,“看这里——指关节处有金属环压痕。黑侠用的是老式机械表,表带扣是铜的。这个凸起是钛合金材质,表面做过防指纹镀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钉狗腕上那块刚换的劳力士:“全香江只有两家公司给员工配这种定制工牌环:保安科技术支援组,和……律政司法证实验室。”
钉狗喉结上下滚动,冰凉的汗顺着太阳穴流进耳廓:“茉莉?”
“茉莉上周五请假去伦敦,但她的工牌环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在跑马地网球场东侧铁网门禁系统刷过卡。”李炎平从裤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停车小票,票面打印时间正是三点十八分,“她没开车,坐的是地铁。但地铁监控显示,她下车后步行三公里,绕过所有天桥和隧道口,专挑没摄像头的后巷走。”
阿聪把相纸扔回保温箱,合上盖子:“所以黑侠是傀儡。真正动手的,是茉莉背后的人——那个能让保安科睁只眼闭只眼,让法证实验室篡改物证链,还能把军师‘拆家’名单提前泄露给宋生的……大人物。”
钉狗腿一软,靠着灶台滑坐下去。不锈钢台面寒气刺骨,他却像被烫到般弹起来,抓起保温箱旁的公用电话,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拨到第七位数字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池梦鲤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钉狗,你手抖的样子,很像我第一次拆炸弹引信。”
电话没挂断,但听筒里只剩电流杂音。钉狗僵在原地,电话线垂在水泥地上,像条将死的蛇。
十分钟后,钉狗出现在中环汇丰银行金库外。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垃圾站,掀开一只印着“永安银行”字样的绿色铁皮箱——箱底钢板应声弹开,露出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阶梯。阶梯尽头是扇纯钢闸门,门禁面板闪烁着幽绿指示灯。钉狗没碰键盘,只是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贴片。他凑近面板,贴片自动释放微弱电磁脉冲,闸门无声滑开。
里面不是金库,是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墙上挂着九块屏幕,实时播放着香江各处关键节点的监控画面:四龙冰室后巷、跑马地网球场铁门、码头工会档案室走廊、甚至……郭国豪公寓楼下的便利店收银台。最中央的屏幕上,正快进播放一段视频:凌晨三点十七分,茉莉穿着黑色风衣走进跑马地网球场,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腰后别着的战术手电——手电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SECURITY & INTELLIGENCE DIVISION, HONG KONG.
钉狗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前内务部找他谈话时,桌上那份未拆封的调令附件上,也印着同样的字样。
他慢慢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无名指根部一道浅褐色疤痕——那是去年在旺角缉毒行动中,被毒贩甩出的玻璃碎片划的。当时他扑倒嫌疑人时,左手还攥着对方藏在鞋跟里的U盘。现在那枚U盘静静躺在密室保险柜里,编号0734,标签写着:“AKB娱乐股权质押链异常数据包(原始版)”。
钉狗拉开保险柜,取出U盘,插进旁边一台军绿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跳出加密界面。他输入一串十六位密码,又用指纹扫描器验证,最后对着摄像头眨了三次眼。电脑发出轻微蜂鸣,桌面展开一片深蓝色数据海——成千上万条交易记录如星辰般悬浮其中,每条记录末端都连着一条细如蛛丝的红色脉络,最终全部汇聚向同一个坐标:伦敦金融城某家注册地址为邮箱的离岸公司。
他点开最粗那条红脉络,弹出一份PDF文件。标题是《希望集团-长荣航运联合体2023年度资金流审计报告》,签署人栏赫然印着茉莉的电子签名,日期是三天前。但钉狗的目光死死钉在附件页脚——那里有一行被刻意缩小到肉眼难辨的铅字:“本报告原始数据来源:保安科技术支援组,经法证实验室交叉验证,真实度99.998%。”
钉狗猛地合上电脑,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水泥粉簌簌落下,他却感觉不到疼。原来从头到尾,他们追的都不是黑侠,是茉莉放出来的烟幕弹;他们查的不是A仔失踪案,是茉莉亲手布下的迷魂阵;他们以为在救A仔,其实A仔早就是弃子——那枚密钥芯片,根本不在A仔身上。
“芯片在哪儿?”他嘶哑着问。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池梦鲤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旧式BB弹。弹壳上刻着细小的莲花纹,是水房嫡系才有的标记。
“在A仔胃里。”池梦鲤把BB弹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他吞下去之前,用牙咬碎了外壳,让硅晶片混进胃酸里。黑侠的人剖开他肚子时,只找到一滩血水。”
钉狗胃里一阵翻搅:“那……那A仔他……”
“活不了。”池梦鲤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尖划过茉莉的电子签名,“但死之前,他做了件聪明事——把胃镜检查报告原件,塞进了中环警署物证组三号冷藏柜。柜子编号307,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写。”
钉狗如遭雷击:“可……可物证组今天轮值的是老陈!他跟茉莉是同届警校同学!”
“所以A仔留了两份报告。”池梦鲤转身,直视钉狗双眼,“一份在物证组,一份在他老婆的保险柜里。他老婆今早八点,已经坐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钉狗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您……您早就知道?”
池梦鲤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钉狗面前。照片上是A仔妻子在樟宜机场免税店买的一盒茶叶,包装盒侧面印着模糊的中文——“武夷山大红袍,限量版”。钉狗认得那盒子,去年A仔生日,他送的就是同款。
“她买了两盒。”池梦鲤说,“一盒自己带走,一盒寄给了你妹妹。”
钉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妹妹在荃湾教小学,从不喝浓茶。
“茉莉查过你妹妹的社保记录,知道她上个月刚做完甲状腺切除手术。”池梦鲤声音平静得可怕,“而武夷山大红袍含碘量,是普通茶叶的十七倍。”
钉狗膝盖一软,跪倒在冰冷水泥地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见池梦鲤弯腰,把那张茶叶照片轻轻盖在他眼皮上。
“现在,钉狗。”池梦鲤的声音像冰锥凿进耳膜,“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救A仔?”
钉狗没抬头,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狠狠碾过无名指那道疤。血渗出来,混着汗滴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我不救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冰冷,像生锈的刀刮过骨头,“我要让黑侠……死在明天早上八点零三分。”
池梦鲤笑了。他拿起桌上那台军绿色笔记本,按下回车键。屏幕上,无数红色脉络突然开始逆向流动,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血管,疯狂抽搐、收缩,最终全部涌向同一个坐标——中环警署大楼地下二层,保安科技术支援组值班室。
“很好。”池梦鲤把笔记本推到钉狗面前,“记住,八点零三分,茉莉会在那里重启整个安防系统。而你,要确保她重启的,是她自己亲手编写的病毒程序。”
钉狗盯着屏幕,看着那些红脉络在病毒代码的裹挟下,化作滔天巨浪,朝着茉莉的工位奔涌而去。他忽然想起郭国豪临走前说的话:“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原来这句话,从来就不是温暖的诺言。
它是刀。
是绳。
是悬在每个人头顶,随时会坠落的铡刀。
也是勒进每个人脖颈,越收越紧的绞索。
钉狗慢慢攥紧染血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第二朵暗红小花。
密室灯光忽然频闪,九块屏幕同时黑屏。黑暗中,只有池梦鲤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秒针正一格一格,坚定地走向八点零三分。
窗外,香江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子弹在狂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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