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华用力把快涌上眼眶的情绪憋了回去,咽了口口水,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相信李洲。
从李洲开口说让他去挖人的那天起,他就毫不犹豫地上了李洲这条船。
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李洲私底下汇给他的奖...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李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不是没想过土地这件事会成为拦路虎,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准,像一根提前埋好的钉子,专等他踩上去。
傅健那句“七个月内完成初步谈判”,表面是承诺,实则暗藏试探——宁德时代刚融完八十亿,估值两百八十亿,底气正足;而理想汽车连一辆量产车都没下线,拿什么去谈合资?谈股权比例?谈技术输出?谈未来采购量?这些全靠一张嘴,全靠李洲画的饼能不能让对方咬下去。饼太虚,人家一口都不啃;饼太实,又怕自己兜不住。
可偏偏,傅健把话撂在了明处,还顺手把球踢到了李洲脚下:地呢?没地,再好的蓝图也是沙上建塔。
李洲没立刻接话,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唐峰、小马哥、高惠,最后落在时筠脸上。时筠正低头翻看笔记本,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神情沉静,看不出波澜。但李洲知道,这人刚才那句“领导也在”,不是客套,是真刀真枪的助攻——他不是在拍马屁,是在帮李洲把政策逻辑捋顺,把责任边界划清,把“要资源”转化成“给政绩”。
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
李洲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傅总说得对,电池工厂确实不必挤在普东。不过我想补充一点——苏省不止是物流便利,更重要的是,那里已经有成型的动力电池产业集群。”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推到会议桌中央。纸面上印着几行加粗标题:《苏南新能源汽车配套产业带发展规划(2023-2027)》《常市动力电池材料循环利用示范园建设进度通报》《宁德时代常市二期产线投产倒计时公告》。
“各位可能注意到了,宁德时代常市基地二期今年六月就要投产,产能规划十GWh,配套的正极材料厂、隔膜产线、结构件供应商,全在五十公里辐射圈内。我们如果选常市,不光是借势,更是嵌入。”李洲指尖点在“嵌入”二字上,“整车厂在普东,电池厂在常市,中间用高速专线物流串联,每天三趟定时班车,数据实时互通,BMS系统直连云端。这不是物理上的分散,而是产业链上的深度耦合。”
小马哥抬眼:“听起来像是已经跑通了模型?”
“没有跑通,但跑通了验证。”李洲坦然,“上个月,我带队去了常市三次,跟当地经开区管委会、常市交投、还有三家核心配套企业都见了面。他们愿意提供定制化厂房、三年免租、绿电配额,甚至答应联合申报省级‘车电协同智造试点示范区’。”他笑了笑,“这个试点,一旦批下来,后续的技改补贴、研发加计扣除、人才公寓配建,全是真金白银。”
唐峰终于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你打算怎么说服宁德?他们未必信这套‘跨区域协同’。”
“我不打算说服他们。”李洲说,“我打算让他们自己算账。”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投影仪同步亮起,屏幕上跳出一张动态表格——左侧是宁德时代当前客户结构占比:特斯拉28%、比亚迪21%、吉利15%、蔚来12%,其余零散车企加起来不到24%。右侧是一条向上倾斜的曲线,标注为“理想ONE首年订单预测(保守/中性/乐观)”,中性线终点数值定格在12.6万辆,对应电池采购需求约3.8GWh。
“目前宁德的产能利用率是82%,但明年一季度将升至95%以上。压力不在总量,在结构。”李洲指尖划过屏幕,“特斯拉和比亚迪的订单周期长、付款条件硬,蔚来的账期拉到120天,吉利最近还在压价。而理想,我们可以签三年锁价协议,预付30%货款,且接受宁德的产能排期优先级——前提是,合资工厂必须落地常市。”
高惠忽然插了一句:“锁价?三年?你确定?”
“确定。”李洲点头,“不是锁定绝对价格,而是锁定价格公式——以碳酸锂市场均价为基准,浮动±5%,每季度调整一次。这个弹性空间,足够覆盖原材料波动,又能让宁德规避价格战风险。更重要的是……”他停顿半秒,声音压低,“我们愿意把BMS底层算法开放给合资工厂,供宁德工程师联合调试。这意味着,他们的电芯可以适配理想所有车型平台,而不仅是ONE这一款。”
这话一出,傅健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敲了敲膝盖。
BMS算法是整车厂最核心的技术壁垒之一。瑞幸咖啡卖咖啡,红果视频卖流量,洲越网络卖游戏,但理想卖的是“电动出行解决方案”。而BMS,就是这套方案的神经中枢。把它拿出来共享,不是信任问题,是战略押注——押注宁德敢接,押注合资能成,押注未来五年,电池不再是黑盒,而是可定义、可迭代的智能部件。
小马哥忽然笑了:“所以你根本没打算真抵押红果视频的股权?”
李洲也笑:“红果的股权质押合同,上周五就撤回了。银行那边说,他们更看好我手里的理想汽车期权——毕竟,现在整个VC圈都在问,理想到底值多少钱。”
唐峰没笑,但眼神变了。他拿起那份苏南规划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问:“这个‘车电协同试点示范区’,谁牵头申报?”
“理想汽车联合常市经开区、宁德时代江苏公司。”李洲答,“但名义申报主体,是常市工信局。”
“为什么不是你们?”
“因为政策要求申报单位必须是地方政府。”李洲说,“但实施细则里有一条——试点期内,所有技术标准、数据接口、测试认证,由牵头车企主导制定。换句话说,标准是我们立的,牌子是政府挂的,红利是大家一起分的。”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不是冷场,而是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在飞速演算:如果真做成,这就不止是个电池厂,而是全国首个跨地域、跨行业、跨所有制的新能源汽车标准输出平台。宁德拿到的是订单和产能消化,常市拿到的是GDP和税收,理想拿到的是话语权和技术反哺,而投资人拿到的,是未来三年至少十倍于当前估值的增长锚点。
时筠合上笔记本,第一次主动开口:“李洲,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常市那边流程卡住,或者宁德临时变卦?”
李洲看着他,没回避:“想过。所以我准备了三套备案。”
“第一套,常市不行,转湖州。湖州有现成的新能源产业园,配套成熟度略低,但审批速度更快,去年全市工业用地指标完成率112%。”
“第二套,如果宁德犹豫,我们就找国轩高科。他们正在推‘车规级磷酸锰铁锂’,技术路线与我们首款车型高度契合,且急需一个标杆客户背书。”
“第三套……”李洲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如果所有外部路径都堵死,我就启动自研电池中试线。不是全链路,只做电芯配方+模组集成。钱不多,十五亿够了。钱从哪来?红果视频的广告预收款,瑞幸的供应链金融授信,再加上洲越网络Q2的分红——全部挪过来。”
小马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不怕现金流断裂?”
“怕。”李洲点头,“但更怕错过窗口期。2024年Q2,比亚迪要推新平台,蔚来ET9交付,小鹏G9改款,华为问界M9上市。留给理想ONE的市场空档,最多只有九个月。九个月里,我们必须让用户记住‘增程式’不只是过渡技术,而是智能电动的最优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所以,土地不是问题,电池不是问题,资金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我们有没有胆量,把所有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然后亲手把这个篮子,变成别人抢着要的货架。”
话音落下,窗外阳光恰好穿过百叶窗,在深色会议桌面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光痕边缘清晰,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唐峰第一个伸手,把面前那份《理想汽车天使轮投资框架协议(草案)》往前推了推:“签字吧。我代表上汽创投,认缴十亿。”
高惠紧接着把自己的钢笔拧开,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两厘米处:“我这边,八亿。附议。”
小马哥没动笔,而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色磁卡,轻轻放在协议封面右下角:“这是我在中信资本的特别通道权限卡。如果你需要紧急过桥资金,随时刷。额度,三十亿。利息按LPR+50BP,三年期,无抵押。”
李洲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伸手接过那张卡。指尖触到冰凉金属表面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小马哥时,对方递来的是名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年轻人,别总想着单干。有些门,得有人替你推开。”
现在,门被推开了,而且不止一扇。
傅健这时终于放下一直捏着的钢笔,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厚达二十页的《宁德时代-理想汽车合资电池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内部初稿)》,封面上印着双方Logo,右下角日期是昨天。
“这是我昨晚连夜让团队赶出来的。”他把报告推到李洲面前,“宁德那边,我已经口头确认过核心条款。他们同意合资比例51:49,理想控股;同意派驻CTO参与电芯研发;同意把常市基地二期预留的300亩地,划出150亩作为合资工厂首期用地。”
李洲翻开第一页,看到“技术路线”栏赫然写着:“基于理想BMS算法框架,开发专属电芯管理系统(L-EMS),支持OTA远程标定、热失控毫秒级响应、寿命动态评估。”他手指一顿,抬头看向傅健:“这个L-EMS,宁德愿意共享底层代码?”
“不是共享,是共建。”傅健纠正,“他们的算法团队下周就入驻理想上海研发中心,联合办公。代码所有权归合资公司,但宁德享有永久免费使用权。”
李洲慢慢合上报告,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起,理想汽车再不是一家“PPT造车”的初创公司。它有了真实的合作伙伴,真实的产线图纸,真实的技术契约,真实的政策背书。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靠着运气和胆量横冲直撞的年轻人——他是李洲,是理想汽车创始人,是宁德时代技术联盟成员,是常市经开区重点引进的战略合作方,是上汽创投押注的下一代出行基础设施构建者。
身份在变,肩上的东西也在变。
他拿起钢笔,在协议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像春蚕食叶,细密而坚定。
签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各位,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带着团队驻扎常市。整车厂那边,由杨超月负责统筹建设;电池项目,我亲自盯。每周五,我发一份进度简报到各位邮箱——不是汇报,是同步。所有关键节点,所有风险预警,所有资源缺口,都会写清楚。”
唐峰点点头:“该有的支持,上汽不会少。”
高惠笑道:“我让法务部今晚就启动尽调,明天上午十点,把首轮打款指令发给你。”
小马哥没说话,只是抬手,朝李洲举了举面前的茶杯。
李洲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茶水微凉,却滚烫入心。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李洲最后一个离开座位,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漆着鲜红的“理想”字样,那是他三天前让人连夜喷上去的——不是广告,是誓师。
他望着江面粼粼波光,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闷热的下午,杨超月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骑着辆二八自行车载他进厂,后座铁架硌得他屁股生疼,她扎着马尾辫的后颈沁着汗珠,风吹起她鬓角碎发,她说:“李洲,别怕,厂里规矩多,但人实在。”
那时他以为,所谓实在,就是师傅手把手教他拧螺丝,就是车间主任偷偷塞给他两个肉包子,就是杨超月替他扛下所有加班任务,自己熬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现在他懂了,实在,是有人肯在你还没站稳时,就把肩膀借给你当梯子;是有人明知你手里只有一张蓝图,却愿意押上全部身家,陪你赌一个尚未成形的未来。
手机震动起来,是杨超月发来的消息,只有八个字:“常市地块,已拿下来了。”
李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慢慢扬起。
他没回消息,而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廊尽头,阳光正大片泼洒进来,明亮得晃眼。
他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会把他当成那个靠运气翻身的年轻人。
他们终于看清了——
这个叫李洲的男人,从来就不是在赌运气。
他只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变成了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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