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盯着苏妲姬的后脑勺,心里头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感激,有心疼,有震惊,还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酸。
而在苏妲姬身旁,一直沉默的苏卫平,也在这一刻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位脑子都烧糊了一大半的鬼道人,虽然听不太懂方才那些弯弯绕绕的对话,但“林川的女人”这几个字,他模模糊糊地听进去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侄女。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明显怂了的老道士。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然后,鬼道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嘿嘿”笑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苏妲姬的脑袋。
“晓晓厉害。”
苏妲姬鼻子一酸,险些当场破功。
她拼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嘴角却弯了起来。
是啊,大伯。
你家晓晓,可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那个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的通玄天师。
“当然了。”
苏妲姬笑了起来,笑得明艳动人:
“盛州城里谁不知道,护国公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我,他敢在长街上大开杀戒!为了我,他连王侯都敢剁成肉泥!”
“你不是想让护国公知道你的手段吗?”
她再次朝老道士逼近一步。
“你只要挟持了我,护国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得乖乖走到你面前,耐着性子听你把话说完!”
“这不比你挟持一个老太婆,强上一百倍?!”
通玄天师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妲姬,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庞,整个人拼命地往后退。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老道士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您是未来的师娘啊!贫道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动您一根汗毛啊!”
“林公爷那脾气,贫道要是敢拿刀指着您……别说拜师了,他能把贫道的骨灰都给扬了,拿去配火药啊!!!”
通玄天师此刻哪还有半点刚才那运筹帷幄、视天下如草芥的高人风范?
他现在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在知道了苏妲姬的身份后,惊恐不已。
听到这句话,看着老道士那避之不及的模样,苏妲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赌赢了。
这个老疯子的逻辑,就是一个闭环:
他崇拜林川的火器——所以他要逼林川造反登基——所以他要拜林川为师——所以,林川的女人,就是他绝对不能冒犯、必须当祖宗供起来的活菩萨!
一抹得逞的笑意,从苏妲姬的嘴角缓缓绽放。
既然你把我当祖宗。
那今日,老娘就好好给你当一回祖宗!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
苏妲姬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你现在,愿不愿意……”
“先正式拜了我这个师娘?”
……
……
盛州城外,十里亭。
御帐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
准确地说,是一股……骚味。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帐布上,四周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乱晃,映得帐内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皇帝的车驾早已备好,只等赵珩被抬上去,便可直奔盛州皇城。
然而此时此刻,赵珩还躺在御毯上。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着桌上的白瓷碗。
碗里的液体,呈浑浊的淡黄色。
没人说话。
一种介于恐惧和荒诞之间的沉默,在众人之间弥漫着。
徐文彦老脸得色号,已经比发青更深了一层,格外发紫。
他盯着那个白瓷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公爷啊……这、这、这实在是不妥啊……”
他胳膊肘猛地一撞李若谷,力道之大,差点把这位吏部尚书撞出帐外。
“李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若谷根本不用他提醒。
这位在朝堂上纵横数十年的老臣,此刻看着那罐子的眼神,也是一脸哭丧。
“公爷,老臣不是不知道事急从权的道理……”
李若谷浑身上下哪都不对劲了,皱眉输掉,
“可是以这等法子给天子催吐……老臣就算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白瓷碗旁边放了个罐子,里面装的,是林川和秦砚秋联手调制的催吐汤。
药汤本身倒没什么出格的,生甘草、皂角水、盐卤,都是催吐的常规配方。
但问题出在最后加的那一味“药引”上,也就是白瓷碗里的液体——
马尿。
风雷的马尿。
是的,你没听错。
那匹跟着林川踩碎过无数敌军头颅的镇国神驹,它的一泡尿,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瓷碗里,散发着一股让人灵魂出窍的骚味。
而更炸裂的是,这还不是林川的第一选择。
他最初的方案,是马粪。
“马粪怎么了?”
说这话的时候,林川一脸无辜,
“当年陈默中毒,他二话不说,直接灌了半桶粪水下去。”
林川看了一眼秦砚秋,“你猜结果怎么着?吐得昏天黑地,但人活了。”
“那是陈默。”
秦砚秋跪坐在赵珩身侧,哭笑不得,
“陈默是个连战场上都能啃生肉的粗胚,肠胃比铁还硬,陛下是什么身子骨?从小锦衣玉食,隔夜饭吃过的金贵肚子,公爷,你给他灌马粪?你是想催吐还是想催命?”
林川沉默了一息。
“那马尿总行了吧?”
秦砚秋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位一年多没见的夫君,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无奈,有心疼,有想骂人的冲动,好像还有一种“我嫁了个什么玩意儿”的认命感。
“也不是没道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
“马尿性燥、味苦烈、入胃即激,陛下的伏毒是极寒之性,被我用金针逼回了脾胃,现在就像一团冻住的死血,堵在那里,寻常催吐药太温和,根本没办法把这团死毒翻搅出来。”
“但马尿不一样。马尿里的燥烈之气,一旦灌下去,会像往冰窟窿里扔一把火,剧烈翻涌之下,脾胃痉挛,死血松动,毒物才有可能被连带着呕出来。”
秦砚秋说完,看着林川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话。
“公爷,我只是担心……这可是天子啊……”
“天子想活命,就得喝马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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