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顶点 > 都市言情 > 1980:从报名参军开始 > 第1200章 于东来的担心

方明才满是自豪地说起了丰阳近十年来的经济发展,“早些时候,那时候丰阳还没有撤县改市,和很多山区县城一样,穷得精光郎当。”

“直到王董当上了分管经济、工业的副县长,情况才慢慢好起来,那时候王董...

段恒中愣住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陡然加重,像一台老旧的风箱突然被塞进了一把干草。几秒钟的死寂后,他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晓鸿,你这话太重了。一个企业就像一棵树,根深才能叶茂,南方市场再重要,也得靠北方的根系供着水、养着气。你跟了集团八年,从保定办事处科员干到南方大区总经理,我段恒中没亏待过你,也没拦过你往前冲。可现在不是赌一口气的时候——你真走了,南方谁来带?那些跟你跑市场三年、五年、七年的人,怎么办?他们信的是你,不是旭日升三个字。”

刘晓鸿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部灰壳子老式电话机,听筒贴着耳廓,指尖冰凉。窗外是广州天河路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细长晃动的光痕,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听筒从耳边移开一点,盯着上面凝结的一小片水汽——那是他刚才呼出的热气,在岭南湿热的夏夜里,竟也冷得这么快。

“段董,”他开口,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陌生,“我不是赌气。我是算了笔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去年南方大区回款率98.7%,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比全集团平均少14天;广东分公司连续32个月零退货,江浙沪终端铺货率96.3%,冷柜占有率稳居行业第一;我们给总部交的利润占全年总利润的42.1%,但今年一季度,南方市场营销预算只批了原计划的37%,而华北大区同期超支51%却没人查——这笔账,您不觉得该有人出来算清楚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纸页翻过时的窸窣。“晓鸿啊……有些事,不是账本上写得清的。”段恒中终于卸下了公文腔,语气里浮起一层疲惫的沙砾,“你知道王怀山王厂长吧?他女儿去年查出白血病,骨髓配型成功那天,他在总厂车间蹲着抽了三包烟,第二天就把新生产线技改方案撕了,说‘钱得省着,留给娃娃治病’。还有财务部老周,儿子在唐山钢厂下岗,媳妇常年吃药,家里三张嘴等着他每月那点工资活命。他们不是不支持南方,是不敢——怕一松口,明年就有人拿‘北方职工生活困难’去供销社告状,怕一签字,明年职代会上就被指着鼻子问‘你们南方赚得盆满钵满,怎么不帮帮老家兄弟’?”

刘晓鸿闭上眼。他当然知道王怀山,那个总爱在晨会前用搪瓷缸子泡浓茶的老厂长,每次见他都要拍着他肩膀说“小刘啊,南方的太阳毒,多喝点茶,润肺”。他也记得老周,每次报销单据送来,都会在背面用铅笔写一行小字:“广东天气潮,备两盒六神丸,放你抽屉里了”。

可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那张脸被霓虹染成青白两色,“我就该看着硒峰的广告牌立在珠江新城,看着康师傅的冰红茶在东莞夜市摆满三米长摊,看着我们自己经销商偷偷把旭日升冰绿茶的冷柜挪一半位置给竞品,然后继续替王厂长的女儿攒医药费,替老周的儿子托人找关系?”

“晓鸿!”段恒中猛地提高了声调,但随即又颓然落下,“你……你先别急着做决定。给我三天,我再开一次班子会,把生产、财务、销售几个口子都叫上,当面议。”

“不用了。”刘晓鸿忽然笑了,那笑轻得像羽毛落地,“段董,您开会的时候,杨振正带着硒峰的车,挨个拜访咱们在佛山、中山的二级批发商;您议预算的时候,阮正明已经把河南分公司的客户清单和终端数据打包发给了硒峰市场部;您想着怎么平衡南北关系的时候,硒峰的瓶装线已经在廊坊投产,第一批货昨天凌晨三点进的广州黄埔港——他们的货车司机,是我三年前亲自在石家庄招的退伍兵,现在开着硒峰的车,往咱们的分销仓库门口卸货。”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良久,段恒中才挤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我不但知道,”刘晓鸿把听筒轻轻放回叉簧,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我还知道,今天下午三点,硒峰华南办的签约仪式在白天鹅宾馆三楼翡翠厅,签的不是经销商,是咱们南方大区七个地级市的全部区域经理。他们签完字,就会当场把旭日升工装外套脱下来,叠整齐,放在桌上。”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件深蓝色夹克,左胸位置都绣着金线旭日升logo,针脚细密,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拿起最上面一件,拇指摩挲过那轮小小的太阳,布料柔软,带着熟悉的浆洗味道——那是他亲自定的面料,要求必须透气、耐汗、不起球,因为南方夏天四十度的高温里,市场人员要穿着它走遍八百个终端。

他解开第一颗纽扣,手指停顿两秒,然后用力一扯。

“嗤啦”一声,金线崩断,太阳裂开一道细缝。

刘晓鸿没再看第二眼,把七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印着“旭日升·1999年夏季新品发布会”字样的纸箱。箱子侧面还贴着褪色的胶带,是他去年在广州白云机场提货时随手缠的。他拎着箱子走出门,电梯下行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显示“杨振”。

内容只有八个字:**“珠江新城,白天鹅,等你。”**

他没回。

出租车停在珠江新城地铁口,他让司机稍等,自己拐进街角一家五金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广府大叔,正蹲在门口修一把锈住的挂锁,见他进来,抬头咧嘴一笑:“阿刘,今日唔系来买胶带咯?”

刘晓鸿也笑:“买把锁。”

大叔起身擦手,从货架最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木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把黄铜老锁,齿纹粗犷,锁身刻着“广钢一九五八”字样。“呢把锁,当年建广州钢铁厂,工人师傅亲手打嘅。锁芯硬,钥匙沉,开一次要转三圈半——唔似而家啲电子锁,按个键就开,咁快,冇味道。”

刘晓鸿挑了中间那把,付钱时瞥见匣子角落压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广钢工人奋战百日,建成华南首条冷轧生产线》。日期是1979年8月12日。

他把锁揣进兜里,坐回出租车。车子驶过猎德大桥,珠江在暮色里铺开一条流动的墨玉带,两岸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细碎星辰坠入水中。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刚调任广州办事处时,也是这样坐在一辆破旧的长安面包车上,跟着老业务员老陈跑市场。老陈当时指着江对面的农田说:“小刘啊,等哪天这地皮盖满楼,咱们的冰茶,就得卖到每扇窗户里去。”

那时江对岸还是成片的菜地,种着蕹菜和芋头。

如今菜地变成了玻璃幕墙,可旭日升的冰茶,却连超市冰柜最底层都快站不稳了。

车子在白天鹅宾馆侧门停下。他没走旋转门,而是绕到后巷。那里停着七八辆漆着硒峰LOGO的厢式货车,车厢门敞着,工人们正往里搬货。他认得其中两个——是原来南方大区物流部的,一个叫阿强,一个叫阿标,去年端午还一起在东莞虎门码头扛过货柜,两人胳膊上都留着被铁皮刮出的旧疤。

阿强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纸箱“啪嗒”掉在地上,箱盖弹开,露出一排崭新的硒峰冰红茶。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默默弯腰捡起箱子,转身钻进车厢深处,肩膀微微耸动。

刘晓鸿没过去,只是静静站着,听巷子里的风卷起几张废弃的促销单,哗啦啦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鸽。单子上印着硒峰新广告语:“硒峰冰茶,真茶真味,南方人的夏天。”

真茶真味。

他舌尖泛起一丝苦涩。旭日升最早一批冰茶配方,是他带着研发组在顺德茶山熬了四十二天调出来的,用的正是当地古法炒制的单丛茶末,茶汤清亮,回甘悠长。后来总部嫌成本高,一刀砍掉单丛,换成了福建产的机制碎茶——“够用就行,消费者喝不出差别”。

可消费者喝得出。去年佛山经销商老吴私下跟他说:“刘总,你尝尝这个,硒峰的新品,茶味比咱们的厚实,像咬了一口刚晒干的茶叶梗,有劲道。”

他尝了。确实有劲道。不是旭日升那种温吞的甜腻,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略带涩感的鲜活。

巷口传来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清脆声响。一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快步走来,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刻着细小的茶芽纹样。她看见刘晓鸿,脚步顿住,眼睛瞬间红了,但很快仰起脸,把泪意逼回去,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刘总,这是大区全体市场人员联名写的辞职信,七十三个人,一个不少。”她声音很稳,只有尾音微微发颤,“大家说,宁可跟着您去硒峰从头干起,也不愿在旭日升守着空架子等散伙。”

刘晓鸿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内页纸张的棱角——那是用同一台复印机反复复印七十三遍留下的细微锯齿。他没拆,只是把它贴在胸口,低头看着女人胸前别着的工牌。工牌塑料膜已有些发黄,但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背后印着旭日升的太阳徽章,下方一行小字:“南方大区市场部·林薇”。

“薇薇,”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去深圳吗?”

林薇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1997年3月,我们在东门老街租了个十平米的铺面,白天卖试饮,晚上睡地板。您睡门口,我睡里头,中间隔块胶合板。”

“那天半夜下雨,屋顶漏,您抱着脸盆接水,接了整整一夜,早上起来,脸盆里漂着三只蟑螂。”她终于绷不住,眼泪滚下来,却笑着擦掉,“可第二天,您照样穿着那件被水浸透的衬衫,去给经销商讲课。”

刘晓鸿望着她,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块上海牌老式机械表,表带磨得发亮,玻璃蒙子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在湛江批发市场被推车撞的。他把手表放进信封,轻轻按了按。

“把这个,带给大伙儿。”他说,“告诉他们,表走得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心里那根发条,从来没松过。”

林薇含泪点头,转身快步离去。刘晓鸿没进酒店,而是沿着江边慢慢往南走。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而润。他摸出兜里的黄铜锁,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后淬过水的铁。

走到滨江路尽头,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旭日升内部人事任命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印着鲜红公章,正文写着:“经集团研究决定,免去刘晓鸿同志南方大区总经理职务,即日起生效。”

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纸页边缘卷曲、焦黑,金粉烫印的“旭日升”三字在火焰中扭曲、剥落,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江风扯散。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动,微弱,却异常清晰。

他忽然想起杨振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刘总,您不是输给了硒峰,您是输给了这个时代的速度。人家搭好了高铁轨道,您还在修绿皮火车的铁轨——不是您不努力,是铁轨修得再直,也追不上子弹头。”

刘晓鸿把烧剩的纸灰撒进珠江。灰烬遇水即沉,没有涟漪。

他摸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三声铃响后,杨振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隐约有香槟开瓶的“砰”声。

“喂,刘总?”

刘晓鸿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转向江面。风声、水声、远处游船的汽笛声,混着城市永不疲倦的嗡鸣,一起涌进听筒。

杨振静了两秒,忽然低笑:“听见了。珠江的风,比石家庄的硬。”

“嗯。”刘晓鸿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锚坠入深海,“明天上午九点,我在硒峰华南办门口等你。”

电话挂断。他收起手机,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1996年冬天,在石家庄郊区仓库抢运货时,被倒塌的铁架划的。疤痕蜿蜒,形如一道微小的闪电。

江风拂过那道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他忽然很想知道,硒峰的冰红茶,用的是什么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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