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后山口
从清晨到黄昏,一万玄军,准确地说是一万蜀的义军已经在这里整整挡了红巾军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里红巾军三千人一队,骑军冲完步兵冲,步兵冲完骑军再攻,进攻一轮接着一轮,持续冲击着一道道山谷防线,犹如一波波浪潮撞击着沙滩上的礁石,一刻未停。
战事惨烈,血腥无比。
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山谷,将整条谷道染成一层暗金色。光线之下,山谷中遍地死尸,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谷道间的每一寸地面。
红巾军的灰黄军服与义军的黑甲交错绞缠,分不清敌我,因为每一具尸体早就被鲜血染得透红。拒马桩的残骸歪斜在血泥中,削尖的木桩上还挂着断裂的布条和甲片,有些桩柱已经彻底倒伏,被尸体和碎甲埋住了大半,只剩顶端露在外面。
雪早已不是白色。
被反复踩踏、翻起、染透之后,变成了一层黏稠的红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闻之令人作呕。
持续了一整天的战事终于有了短暂的停止,红巾军或许是打累了,需要休整片刻,但所有人都知道,休整过后便是更为猛烈的攻击。
枯骨岭外,依旧是漫天军旗飘扬,数以万计的红巾军正在休整。
董阎身边围坐着一群军中悍将,大部分人身上都染着血迹,个个愁眉苦脸。
鬼知道这帮家伙这么能打,硬生生拼死了他们近万精锐。不是新兵吗?娘的,难道从娘胎里就开始上战场了?
林狼抬起头,瞄了董阎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一天了,山岭对面的兄弟们只怕,只怕……”
众将士心头一沉,两万步卒对阵三万骑军,这一天下来只怕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敌军随时就会赶到战场支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只要燕军没到,咱们就还有希望。”
董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殿下军令,那两万人的死活就不用管了,咱们的任务就是夺回枯骨岭,牢牢守住此地,不让燕军一兵一卒入境!”
众将又是眉头紧锁,一场胜券在握的大捷竟然打成这般模样。
“宋涛。”
一名满脸横肉的悍将迈步而出:
“末将在!”
“敌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差最后一击了。”
董阎缓缓看向他:
“本王麾下的三千亲兵交给你,半个时辰内,我不希望再看到对面有一个活人。
拿不下山岭,后果你知道吗?”
“领命!”
宋涛抬起头来,满脸狰狞之色:
“打不赢,末将阵前自裁!”
……
山口之内,精疲力尽的义军将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或在包扎伤口、或在吞咽随身携带的干粮来补充体力。
一万之卒,战至此刻已剩不到三千,而且大多都是伤兵,前面四道防线全被红巾军给打烂了,这里是最后一道。
全军鸦雀无声,累,实在是太累了,他们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寇淮南缓步在人群中走过,时而帮伤兵紧一紧绷带,时而给一些连手都抬不起的军卒喂水,更多的,躺着躺着就没了气,再也醒不过来。
路过一处岩壁时,寇淮南蹲下身,替一名年轻军卒紧了紧松脱地绑带。那士卒的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口,血已经止住了,可绷带被渗出的血浸透了好几层,这条胳膊眼看着是保不住了。
那士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沾了血沫的牙齿:
“将军,不碍事。还能拿刀。”
寇淮南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叫沈三,身形干瘦,颧骨很高,皮肤很是粗糙,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那是三年前他在逃命时被红巾军的流矢射穿脚踝后留下的旧伤,骨头长歪了,走快了会疼,可他从来没在人前说过疼。
另一个叫周阿牛,肩宽背厚,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处已经磨得平滑发亮,他和寇淮南是同镇的老乡,当年红巾军屠杀全村时,他为了推开挡在身前的妹妹被刀刃削去的。
手指没了,妹妹也没了。
一万悍卒,十名校尉领军,打到现在,只剩他们两了。
三人在一块岩石旁蹲坐下来,面前是一堆快要熄灭的余烬。沈三捡了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索性不再管,只是把手搁在膝上,望着面前那片被尸骸铺满的谷道,喃喃道:
“那些个陇西北凉的汉子们,真勇敢啊,可惜了这些好男儿。”
这些义军中是混杂着不少边军的,刚刚一轮又一轮的攻势中,这些边军前赴后继地冲向第一线,接二连三的战死。
明明这里是蜀人的家园,可这些人,却义无反顾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这种勇气,这种死战之心,激励着所有蜀的义军。
寇淮南低着头:
“或许,北凉吃过的苦,比我们要痛得多,惨得多。”
三人默不作声,那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或许只有真正体会过世间磨难才能懂。
周阿牛怔怔地看着自己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嗓音粗哑:
“我妹死的那年十三岁。
刘童手下那帮人冲进院子的时候,她还在灶房里烧水。我听到动静冲过去,只看见她被人从灶房拖出来,头发散了一地。
我扑上去抢人,被人一刀削了手指,又踹倒在地,当场昏了过去。
红巾军或许是以为我死了吧,没给我胸口补上一刀,等我再次醒来时,妹妹已经不在了,浑身一件衣服都没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他那只少了手指的手攥成了拳头,断指的截面抵在掌心,攥的指节发白:
“如果可以,我多想用自己的命换妹妹活下来啊。”
沈三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低声道:
“我家开了个粮号,也算有点小钱,可是在乱世,钱多是祸啊。
红巾军路过淮州征粮的时候我爹交不出他们要的数,被当街打断了腿。我娘去求情,被人推倒磕在石阶上,后脑开了口子。
等我从外面赶回去的时候,铺子已经被烧了,爹娘早已没了气。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难道我蜀地百姓的命,真的连蝼蚁都不如吗?”
寇淮南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片被暮色浸透的雪地,像是透过那些被血染红的碎雪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躺在这条山谷里的所有人,谁不是带着血海深仇?谁不是被逼得家破人亡?
沈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不过也好,今天这场仗打下来老子已经砍下了六颗人头,我爹娘算是能闭眼了。”
周阿牛接了一句:
“我妹年纪小,没来得及嫁人。下辈子,我一定要护着妹妹,踏踏实实找个好人家过日子。”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暮色缓缓流淌,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将他们粗糙的、沾满尘土的脸颊照得忽明忽暗,尽显沙场的沧桑之色。
远处偶尔有一两声伤兵的呻吟传过来,又被风声压下去。
寇淮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以前我在淮州城外的小镇子上练枪,镇上有个老铁匠,长得五大三粗,嗓门极大。他每天傍晚收工以后都在家门口的大树底下,就着最后一抹日光磨刀。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练枪习武,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男人,要有一把磨得够久的刀,给家人撑起一片天。’”
说到这里,寇淮南停顿了一下,看向风中飘扬的那面军旗,喃喃道:
“该咱们为蜀地百姓,撑起一片天了。”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向头顶逐渐昏沉的天空,就好像死去的家人正在天上看着他们。
“呜!”
“呜呜!”
山谷之外,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所有坐地休息的军卒都抬起了头,原本的颓废、疲惫之意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杀意。
寇淮南率先持刀起身,环视全场,手掌狠狠一挥:
“抄家伙,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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