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顶点 > 历史军事 > 从军赋 > 第1722章 已是难得

“然后?”

苏怀素低下头,指尖在棋盘边缘缓缓划过:

“然后她把我接进了宫。她说,我爹没了,往后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刚丧父,满心都是茫然和恨意。我恨那些劫匪,恨世道不公,恨老天为什么让一个行善一生的人死得那么惨。

我躲在宫里不出门,天天抱着那些药箱发呆,想着我爹教我的那些方子,想着他说的‘行医济世、救人水火’。

可到头来,他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月青凝没有劝我别难过,也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空话,只是在每天忙完政务之余一直陪着我,是她,陪我渡过了人生中最难的一段日子。

在我心里,我一直欠她一份情。

后来,她对我说了一些话,让我记了很多年。”

景淮轻声问道:

“她说了什么?”

苏怀素缓缓道来:

“她说。

怀素,你爹想救的是一个个病人。可乱世之中,病人永远救不完。今天你救一个,明天又有十个被刀剑砍伤;你治好一个村子,下一个村子又被战火烧成白的。

天下大乱,七国纷争,百姓就是蝼蚁,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性命。

行医救不了天下。”

苏怀素抬起眼,望向景淮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深的东西:

“她说,她也想救人。

不是救一个两个,是救这天下。七国分立,战火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官员贪腐横行,这些不是一代人能改的,也不是一剂药方就能医的。

可如果天下能归一,止戈息战,让百姓不必再躲兵灾、不必再逃荒年,那才是真正的大功德。”

“她说她是个女人,在郢国那样一个地方,没有人把她当回事。可她偏要做给所有人看,女人也能成就一番事业,女人也能平定天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吓人,像是把前半生所有被压制的力气都攒到了一块儿,要一口气烧穿整片天。”

苏怀素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涩,却也有些释然:

“我当时听她说完这些话,忽然觉得我爹教我的那些东西好像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他救人的方子还在,可如果月青凝真的能止了这天下的战乱,那才是救最多人的法子。

行医救不了世道,可她或许可以。”

景淮的心中泛起了些许涟漪,如此豪言壮语、如此雄心壮志,确实像是月青凝的为人。

当年郢国那些看不起她的皇族子弟,不全都成了她的刀下亡魂?此女子的城府、心智,皆乃世间罕见。

“她说要平定七国,得先出乾国入手,乾国不灭,便始终像一头老虎,盘踞在郢国周围,令她寝食难安。

她便让我帮她,来到你身边,将来或许会有大用。”

苏怀素的声音彻底平静下来:

“她没有让我害你,只是说若是将来两国交锋,或许我能帮她做点什么。”

“我来了之后,便再没有离开过。”

她望着景淮,眼神清澈而坦然:

“这便是我与她的故事,陛下。”

景淮看着桌角的药汤,久久不语,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从当年东境爆发瘟疫,自己去民间巡视、遇到苏怀素的那一天起便走进了月青凝布下的局,这一枚棋子已经在身边安插了很多很多年。

皇后,是敌国的暗探。

何其的可笑啊。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的?”

苏怀素好像想不通:

“这些年我几乎与她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透露过任何军情国策,直到此次东境之战她才给我来信。

按理说,你应该一无所知。”

景淮端起那碗药汤,轻轻晃了晃,看着碗壁上挂着的褐色药渍,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放了很久的东西。

“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我就让陈炳去查过你,详细的情报,查了整整几个月。”

他没有抬眼,声音也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早就翻过去的旧事:

“你出身清白,身世干净,父亲是个游方郎中,你跟着他四处行医,百姓口碑极好,没人说你们半个不字。

你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找到人作证,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怀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可问题就在这儿。”

景淮终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冷,却带着一种勘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天下间没有一个人的履历能干净到这种程度,你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正值东境瘟疫最烈之时,你恰好路过、恰好会医术、恰好能治那种病……

一切都恰好,一切都顺理成章,可越是恰好,就越不像真的。”

“我让陈炳顺着你的行医路线往回查,查了三遍。前面的都没问题,可有一段时日,你的行踪是断的。便是你父亲在楚国蒙难,你独自返回郢国的那段时间。

那偏偏是月青凝刚刚登基的那段时间,整个郢国都是一片混乱,内战不休。”

他搁下药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敲定最后一块拼图:

“你想过没有,你是一个弱女子,凭什么能在乱世之中平安地来去、没有受到半点牵连?凭什么你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路上从未遇到过兵祸匪患?

你身边的那些‘恰好’,太多了,多到像是有人精心准备的剧本。”

苏怀素陷入了沉默,她不懂刺探暗桩之术,她只知道景淮说的是对的,太完美了,完美到毫无错漏,便是假!

“可我一直没有证据,所有的查探都告诉我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于是我便让自己记住:你有嫌疑,但没有证据。

这些年你没有做过一件真正害我的事,也没有任何军机从你这里泄露出去。我便把这份怀疑压在心底,像一枚藏在抽屉夹层里的棋子,不拿出来,也不丢掉。”

景淮的嗓音低了几分,像是说到了那个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时刻:

“直到这次东征,你执意要跟来。你说你不放心我的身体,说你会替我调养,我信你。

可我也知道,若你是一枚棋子,这次,便是你派上用场的时候。所以,葬天涧一战,便是我在试探你,果然……”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经历了长久推敲之后终于落定的沉静:

“你藏得很好。

可朕是皇帝,高处不胜寒,从一个郡王到亲王,再到登基继位,每一步我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每一个人走近我的时候,我都会先想,他为何而来?

你来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久,已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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