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第一线灰白,将暗夜的轮廓一点点驱散。
东河城往西数十里,溃退的乾军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个个撒丫子狂奔,有人丢了兵器,有人扔了甲胄,跑得快的已经消失在晨雾深处,跑得慢的还在拖着伤腿踉跄挪动。
兵败便是如此,再精锐的队伍也很难做到有序撤离,几乎都是一哄而散,溃不成军,甚至连受了伤的同袍都没人管。
这些逃兵的脸上满是惊慌,因为身后扬起的烟尘中,一支郢军正衔尾急追。
“追,别让这群乾军跑了!”
“传令下去,得王中洋首级者,赏金千两!”
“兄弟们都给老子加把劲!”
“喔喔喔!”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跨一匹黑鬃大马,马背上的身影几乎能遮住半面晨光。他生着一张方脸,满脸横肉,身上的甲胄还染着昨夜攻城时的鲜血。
此人便是郢军前锋大将,熊辉,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手中倒提一把长柄铁斧,斧刃上还残留着血渍,斧柄粗如儿臂,马鞍侧挂着三颗用绳索串起的人头,显然是熊辉昨夜立下的战功。
这模样,谁看到了不怕?
“快,再快点,别让他们逃了!”
他扯着嗓子朝身后吼道:
“跑了半夜,乾军那群孬种早就跑不动了!谁先追上王中洋,把他留给我,赏金千两老子用不着,但那颗人头我要!”
“哈哈哈,将军威武!”
“给我追!”
身后的郢骑齐声哄笑,人人面带狰狞的杀意,眼眸中满是对军功的渴望,仿佛前方那群溃兵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人头唾手可得。
追着追着,道路在不知不觉中收窄,化作一条小路,蜿蜒钻入前方的密林之中。
初冬的树木早已褪尽了叶,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杈交错伸展,像无数枯瘦的手指在天幕下无声合拢。
林间的光线暗了许多,头顶的枝丫将本就稀薄的晨光筛得更加细碎。裸露的树皮上覆着一层薄霜,被马蹄带起的风震落,飘散在空中。
“冲啊!”
亢奋的郢军一头就扎入了小路之中,目光越发亢奋,只因为溃兵就在两里地之内,近在咫尺,踉踉跄跄如丧家之犬。
熊辉勒了勒缰绳,马蹄踏过一片积着薄霜的枯草,嘴角咧开,杀意尽显:
“看见没,他们跑不动了,给我冲,先把王中洋的脑袋砍下来。
然后咱们回营,喝酒吃肉玩女人!”
“喝酒吃肉玩女人!”
“杀啊!”
追兵中发出一阵粗犷的应和声,涌出数十号悍卒,率先加速前冲,拼命地抽打着缰绳。但没有人注意到两侧的树木变得越来越密,枝杈低垂,根本看不清林中藏着什么。
你若是细看一眼,就会感受到一股冰凉的寒意,直击灵魂深处。
当先一名骑军冲得最快,几乎已经追上了一名掉队的乾军,那人拖着一条伤腿踉踉跄跄地奔跑,眼瞅着身后马蹄追来,神情越发惊恐:
“不,不要。”
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
“哈哈,小子,给我死去!”
郢军狞笑着挥出了弯刀,眼眸中带着猫戏老鼠的痛快,这种主宰别人生死的感觉简直太棒了。
“喝!”
弯刀高高举起,晨光在刀锋上凝成一道寒芒。那郢军骑兵咧着嘴,正准备看着那颗头颅如何滚落地面。
忽有一道尖啸破空而来。
“嗖!”
“噗嗤!”
一支箭矢陡然从密林深处飞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郢军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箭矢已经贯穿了他的太阳穴,箭头从另一侧透出,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碎物。整个人瞬间僵住,弯刀从手中滑落,身体晃了晃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砸在覆霜的泥土上,再没动一下。
奔逃中的乾军步卒懵逼了,咋回事?谁救了自己?可他顾不得多想,拖着伤腿玩命地跑,努力抓住这一线生机。
“这……”
其他那些骑兵目瞪口呆,眼神中满是惊恐,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已经接踵而至。
“嗖嗖嗖!”
“嗤嗤嗤!”
数十支利箭从两侧密林中同时射出,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郢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箭矢钉穿:
有人咽喉中箭,仰面坠马;有人被射中面门,整个身子从马背上翻倒;有人连中数箭,身体被钉在马鞍上,战马惊嘶着又冲出数步才倒地。
战马还在撒丫子狂奔,可马背上的骑卒早已没了气息,空鞍战马踏着满地尸身冲出十余步才放缓了脚步,茫然地打着响鼻,蹄下踩过一具滚烫的躯体。
远远吊在后方的熊辉看到这一幕震惊无比,猛然勒马怒吼:
“小心,有埋伏!”
“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嗖嗖嗖!”
第三波箭雨几乎是在熊辉话音落下的同时劈头盖下。
这一次的箭矢更密、更急,从两侧林中倾泻而出,宛如蝗虫般覆盖了整个郢军阵型,射角刁钻至极:
有的平射,直取马颈和骑卒的胸口;有的高抛如雨,越过前排骑兵的头顶砸入后阵之中。郢军骑卒猝不及防,有人被一箭贯穿肩窝,当场毙命……
“嗖嗖嗖!”
“嗤嗤嗤!”
“散开,散开,往后撤!”
“小心!”
熊辉拼命地挥舞着铁斧,好不容易格开几支射向面门的利箭,斧刃与箭杆碰撞发出密集的闷响,火星四溅。
可其他郢军就没有如此厉害的身手了,不少人当场就被射成了马蜂窝,后面的骑兵勒不住战马,接连撞上倒毙的同伴和瘫倒的马尸,人仰马翻;步卒在连绵不绝的箭雨攻势下犹如割麦子一般倒下,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全场,惨叫声在密林中此起彼伏。
场面一下子大乱,熊辉气得面色铁青,怒声嘶吼:
“撤,往后撤,撤出一里地,快!”
原本气势汹汹的郢军扭头就跑,跑得慢的就只能倒在密集的箭雨之下,大军好不容易撤了两里地,箭雨才渐渐稀疏下来。
熊辉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头望去,山林间横七竖八倒着数百具尸体,鲜血将地面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撤回来的主力也是阵型大乱,个个面带惊恐之色。
“轰!”
“轰轰轰!”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时,林中陡然传出一阵轰鸣的马蹄声,密密麻麻的骑军顺着山路涌现,堂而皇之地在林间列阵。
“妈的。”
熊辉死死攥紧长斧,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老子倒要看看,是何方兵马在装神弄鬼!”
“轰隆隆!”
林间的蹄声由远及近,从散乱汇作整齐,如同巨大的铁鼓被一下一下重重敲响。
光秃秃的枝杈间,一队队黑甲骑军从密林深处涌出,整支队伍没有一声多余的人语,只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在晨光中凝成一片肃杀之气。
骑军不多,三千而已。
人人披甲,大军顺着山路列阵,展开成一道弧形的锋线。
他们的甲胄与东境守军不同,更厚、更精良,透着一股久经边关磨砺的粗粝与沉着。每一张面孔都冷厉、坚毅,眼神中没有亢奋,没有躁动,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平静。
熊辉只需要看一眼就明白,这些骑兵绝对是刀口上添血的悍卒。
阵中,一面黑色军旗缓缓升了起来。
旗面在晨风中铺展,上面绣着两个苍劲的大字,笔画凌厉如刀:
代北!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顶点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