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位于兰州北侧。
从兰州撤退下来的溃兵尽数在此地集结,玄军追到兰州边境之后就止步了,这才让羌军有机会稳住阵脚,乌泱泱的大军在这里扎下营寨,连绵数十里,漫天的军旗一样都望不到头。
可是兰州一败差点把羌军的脊梁骨给打断了,就连飘扬在空中的军旗都耷拉着脑袋,毫无精气神。
皇帐依旧金碧辉煌,与溃败的兵势格格不入。
帐顶以金丝绣边,外罩数层厚毡,将瑟瑟秋风都挡在了外面,帐门两侧各立一尊狼首铜柱,狼目嵌着墨玉,在日光下幽幽泛光。帐内铺着地毯,织着繁复的草原图腾和日月星辰,踩上去绵软无声。
主位之后悬一幅巨大的狼旗,狼首昂然望天,獠牙毕现,映出帐中每一处富丽堂皇的细节,仿佛这里不是败军之帐,而是汗庭的行宫。
可帐中的人却将这满目华贵衬得黯然无光。
数十名将领分列两侧,有人脸上还留着未愈的刀伤,有人肩膀上海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些许血丝。
耶律海站在左首首位,肩膀垮着,往日里那张永远紧绷的脸此刻松垮得像是老了十岁。麾下三万赤虎旗,几乎打了个全军覆没,只剩下三四千人,这位皇族悍将的心都在滴血。
慕容垂立在对面,头盔挟在臂间,发髻散乱,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吭声。镶虎旗稍微好一点,毕竟把红巾军推出去当了替死鬼,差不多逃回来半数兵力。
董阎昂首挺胸地站着,但是怎么看都像是强打精神,十几万红巾军四处出击,最后被全线打崩,直到现在还在收拢溃兵,逃回来的大多数都凄凄惨惨。
帐中鸦雀无声。
一股大败之后的阴霾笼罩全场。
耶律楚休坐在主位上,身上那件锦袍已经换过,一丝不苟地裹着他的身形。脸也洗干净了,发髻重新梳得齐整,可眼底的疲惫却是掩不住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将领们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耶律楚休先是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搁回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在满帐死寂中清晰地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这位皇子殿下终于开口了,嗓音平缓:
“兰州之战我们败了,败得很惨,堪称蜀庭开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但战败之责,不怪诸位,罪在本殿!”
短短四个字,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是本殿低估了洛羽的手段,是本殿小瞧了玄军的魄力,让数万精锐命丧孤风坡,致使大军兵败兰州。
这一笔账,本殿记着了。”
耶律楚休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寒芒,他猜中了三道岗是陷阱,也猜中了松青山是陷阱,但是万万没想到洛羽将最后的精锐留在孤风坡等着自己。
去松青山的兵马败了是预料之中,那只是他的诱饵,但孤风坡一败确实伤筋动骨。本以为这一仗能搏一搏,大败玄军,甚至砍下洛羽的首级,谁料到吃了一场大败。
他顿了顿,目光从耶律海缓缓扫到慕容垂,又从慕容垂扫到董阎,在每一张疲惫而沮丧的脸上停了一瞬:
“但本殿不想听谁说愿领责罚之类的话,仗打败了,要罚也是先罚我这个主帅。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就说明我们还没被打趴下!
诸位将军,把你们的头,抬起来!”
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调,让一众神色沮丧的武将们缓缓抬起头来。
耶律楚休站起身,负手踱到帐中那幅巨大的狼旗之下,背对众人,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胜败乃兵家常事,本殿从军以来不是没输过,我大羌立国百年,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比这一仗输得惨的,多了去了。
可输一场就趴下,那不是我草原男儿的做派!
蜀地依旧拥兵数十万,草原更有控弦之士百万,难道仅凭他十几万玄军,还能吞得下整个蜀庭和大羌不成!”
此时此刻,皇子的威严、草原帝国该有的豪情壮志彰显无疑。
“轰!”
众将昂首挺胸,眼眸中总算重新浮现出斗志。
他转回身,环视全场,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
“玄军自入蜀以来已经连战数月,大军久战力疲,兰州一战我们败了,他们的伤亡同样不小,定然需要一段时间休整,这便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传令各军,即日起收拢溃兵,凡走散之军卒,三日之内归营者既往不咎。全军在靖州整顿防御,深沟高垒,把工事都修起来。
这里乃是蜀地,是我们经营多年的腹地,玄军才是远征之师,更何况陇北防线还在遭受我军猛攻。
本殿就不信,耗不死他们!”
“诺!”
伴随着一声沉喝,众将鱼贯而出,精气神比刚入帐的时候要好看得多,毕竟皇子说的这一番话又让大家重拾了信心。
唯有耶律海、慕容垂、董阎这几位心腹重臣留了下来。
直到这时,刚刚还自信满满的耶律楚休终于揉了揉发酸的眉头,用疲惫的嗓音问道:
“军中兵马收拢得如何了?”
耶律海瞄了几人一眼,迈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答道:
“赤虎、镶虎、天狼卫三军加起来,剩不到三万人,红巾军也只剩半数,林林总总,兵力至多十一二万人。而且,而且败军之师,许多军卒斗志全无,营中一片死气沉沉之色。
靠这些兵马想要挡住玄军的兵锋,只怕,只怕……”
这几位可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刚刚耶律楚休那番话是激励军心用的,若是连上头的这些将军们都没了斗志,怎么指望底下的军卒拼命?
但回到现实,军中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当初兵力远多于玄军的时候尚且赢不了,现在兵力、士气皆不如对方,怎么赢?
“唉。”
耶律楚休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董阎:
“蜀庭内的留守的红巾军还有多少?”
“回殿下的话,撑死了只有三四万人,若是一两个月内再抓一些壮丁充军,勉强能凑个五六万人来前线参战。”
“不够啊。”
耶律楚休无奈地摇摇头,五六万人听起来不少,可这些红巾军战力如何大家心知肚明,这还是董阎操练了数年的结果,要不然在战场上遇到玄军,不用打就直接全军溃散了。
“殿下。”
耶律海沉声道:
“事到如今,只能调赤鹿、镶鹿两旗来前线了,两军加起来有六万人,咱们就能重新在兵力上对玄军形成优势。”
“只怕也不够。”
耶律楚休摇摇头:
“我传信回王庭吧,让父汗酌情派出一些援兵,蜀庭对我们很重要,绝对不能丢!”
众人目露震惊之色,看来这一仗真是让耶律楚休谨慎了许多,竟然还要从草原调兵过来。
“就先这样,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耶律楚休摆摆手:
“那个寇淮南呢?叫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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