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
陈阳本尊还守在原地。
众人看到他,又看了看紧跟着出来的尸傀。
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当下也没人多问。
这小子隐藏的底牌倒是不少,竟然有一尊半仙境的分身。
本尊尚...
那人立在万仙殿前,斗篷垂地,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脖颈处一道暗红旧疤蜿蜒而上,没入衣领。风过时,袍角翻涌如墨浪,却不见一丝灵力波动——仿佛他根本不是活物,而是一道被岁月钉死在时空褶皱里的影子。
楚江寒喉结上下一滚,指尖骤然发麻。
这身打扮……这股气息……这毫无征兆、却让元神本能战栗的压迫感……
是他!
那个在白帝宫山门血洗三十六座护山石像、劈开九重禁制、将大师兄连同七位长老当场震成齑粉的斗篷人!
楚江寒身后三人齐齐顿步,一人手按剑柄,指节泛白;一人袖中符纸簌簌自燃,青烟未散便化为灰烬;老妪更是直接掐出一道封灵印,指尖血线暴起三寸,可那血线刚离指尖一寸,竟“嗤”地一声,自行崩断,溅出三滴黑血,落地即蚀穿青砖,腾起缕缕腥气白雾。
“退!”楚江寒低吼,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可没人敢动。
不是不愿,是不能。
那斗篷人只是站在那里,万仙殿前百丈之内,空气已凝若实质。灵机冻结,法则失序,连光影都迟滞了半息——仿佛整片空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拧转、抽离了时间的经纬。
陈阳伏在八角塔檐角,破虚神眸全力催动,瞳孔深处浮现金色纹路,视野瞬间穿透百丈距离,直抵万仙殿前。他看见斗篷人袖口微扬,一道极淡的灰芒自腕底滑出,无声无息,却在半空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落向殿门左侧第三根盘龙石柱底部。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沉闷如心脏停跳的一声“噗”。
那根高逾十丈、以太古玄冥铁心熔铸、表面镌刻三百六十五道镇山符箓的石柱,自底部开始,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息爬满柱身,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细若游丝的灰气,所过之处,符箓金光黯淡、剥落,化为飞灰。
三息之后。
整根石柱“哗啦”一声,坍为一地齑粉,连粉尘都未扬起半分,尽数被灰气裹挟着,沉入地底。
陈阳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更非法宝威能——这是对“存在”本身的抹除。是规则层面的湮灭,是连因果痕迹都要一并蒸干的绝对消解。
田冲……真把事情做绝了。
而更绝的,是接下来的一幕。
那斗篷人缓缓抬头。
斗笠边缘抬起一线阴影,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雾中似有无数破碎星河生灭,又似有亿万生灵在无声恸哭。
楚江寒浑身一震,如遭雷殛,识海中骤然炸开一幕幻象——
他看见自己跪在万仙池底,双手捧着一具无头尸身,那尸身穿着姜照晚惯穿的素白鹤纹道袍,脖颈断口光滑如镜,却无一滴血渗出。而池底原本该封存白帝一脉数十位仙级强者法身的晶棺群,尽数碎裂,棺中空空如也,唯余一滩滩泛着幽蓝磷火的黏稠液体,在坑底缓缓流淌、汇聚,最终凝成一面巨大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楚江寒的脸。
是那斗篷人的背影。
正一步步,踏着镜面,朝他走来。
“呃啊——!”
楚江寒闷哼一声,鼻腔两道鲜血狂涌而出,双目赤红欲裂,手中明光珠“咔嚓”一声,表面浮现蛛网裂痕,金光骤然萎靡。
幻象碎。
可那镜中背影,已烙进他神魂最深处。
“师……师叔?!”他嘶声喊出,声音扭曲变调,连自己都听不出原音。
斗篷人没应。
只是抬手,朝万仙殿方向,轻轻一按。
不是攻击,不是结印,甚至没调动丝毫灵力。
可就在他掌心与虚空相距三寸之时,整座万仙殿的青铜殿顶,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下去——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按扁。瓦片未碎,梁柱未折,所有结构依旧完好,唯独形态被强行扭曲、压缩,殿宇轮廓在众人眼中诡异地塌缩、畸变,仿佛整座建筑正被塞进某个维度错乱的口袋。
“住手!!”楚江寒目眦尽裂,终于不再犹豫,左手猛地撕开胸前道袍,露出心口位置一道朱砂绘就的狰狞兽首图腾。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剜向自己左眼!
“以我血瞳,祭白帝敕令——!”
鲜血喷溅,那只被剜出的眼球悬浮半空,瞳孔骤然放大,化作一轮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竖瞳。火焰之中,一尊顶天立地、手持巨斧的白帝虚影缓缓睁开第三只眼,目光如电,直刺斗篷人眉心!
这是白帝一脉禁术《焚瞳敕》——以自身寿元与半数修为为祭,召唤白帝残念投影,可斩绝仙,可镇真神!
可那白帝虚影的第三只眼刚刚聚焦,斗篷人便动了。
他依旧没看楚江寒,只是微微侧头,朝那燃烧的竖瞳瞥了一眼。
就一眼。
幽蓝火焰“噗”地熄灭。
白帝虚影发出一声非人惨嚎,第三只眼爆成血雾,整个庞大身躯如沙塔倾颓,寸寸崩解,化为漫天金色光点,尚未飘散,便被一股无形灰风卷起,尽数吸入斗篷人斗笠下的阴影里。
楚江寒“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左眼 socket 空洞洞地淌着黑液,右眼瞳孔剧烈收缩,映出斗篷人缓缓抬起的右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骨节分明,指甲却漆黑如墨,长逾三寸,微微弯曲,形如鹰喙。
他指向楚江寒身后——那三名白帝宫修士。
“你们。”斗篷人的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来,而是直接在四人心神最深处响起,冰冷、平直、毫无起伏,像一把钝刀在颅骨内反复刮擦。
“一个时辰内,打开锁灵大阵,放人。”
“否则。”
他顿了顿,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
“白帝宫,除名。”
话音落。
万仙殿前,死寂。
连风都停了。
楚江寒僵在原地,右眼瞳孔里倒映着那只攥紧的拳头,仿佛已看见自己咽喉被那漆黑指甲贯穿的刹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个音节。那句“凭什么”卡在齿间,重逾千钧,终究没能吐出来。
因为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脆响。
是那个掐着封灵印的老妪。
她手腕一抖,封灵印溃散,掌心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竟是自己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她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那“除名”二字背后的意味。
白帝宫四百年基业,靠的不是山门多雄伟,不是功法多玄奥,而是“白帝”二字在诸天万界刻下的铁律——凡白帝一脉存续之地,必有白帝残念镇守,那是超越绝仙的禁忌力量,是悬于所有修士头顶的铡刀。可眼前这人,不仅无视那铡刀,更轻描淡写将其碾碎,还扬言要将“白帝”二字,从这片天地间彻底抹去。
这不是挑衅。
这是宣判。
楚江寒踉跄后退半步,右脚踩在自己喷出的黑血上,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他竟没去扶,只是死死盯着斗篷人斗笠下的阴影,声音嘶哑如破锣:“你……究竟是谁?!”
斗篷人没答。
只是抬起左手,缓缓摘下了斗笠。
没有脸。
斗笠之下,唯有一片翻涌不息的灰雾,雾中星辰明灭,生灵哀鸣,雾气边缘,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挣扎扭动的人形轮廓,正被灰雾缓慢吞噬、溶解。
楚江寒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灰雾……那雾中轮廓……
他认出来了!
是杨林!
是万仙殿失踪的杨林师弟!
还有……还有万仙池底那些本该沉眠的法身残灵!那些被封在晶棺里的白帝一脉先贤!他们的残念、他们的执念、他们未能散去的最后一丝神魂印记,全都在那灰雾里!被裹挟、被撕扯、被消化,成为滋养那片混沌的养料!
“你……你把杨林……把师叔他们……”楚江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把他们……吃了?!”
斗篷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
“吃?”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荒芜。
“我只是……帮他们,解脱。”
话音未落。
他身形倏然淡化,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开、变薄、消散。
最后一瞬,楚江寒只看到那灰雾之中,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逝——有姜照晚,有杨林,有那些早已陨落的白帝宫先辈……他们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终于得以安息的平静。
灰雾散尽。
万仙殿前,空空如也。
唯有那根坍为齑粉的石柱,和殿顶诡异凹陷的青铜屋顶,证明刚才并非幻梦。
楚江寒瘫坐在地,右眼血泪横流,左眼空洞漆黑。他望着斗篷人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完了。”
远处八角塔檐角。
陈阳缓缓收回破虚神眸,瞳中金纹消退,额角却已布满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田冲的力量,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
那不是救世主的伟力。
那是灾厄本身。
客院方向,锁灵大阵的金色光罩,毫无征兆地,开始明灭闪烁。
像一颗濒临停跳的心脏。
陈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跃下塔檐,身影融入暮色,朝着客院疾掠而去。
他知道,现在,该轮到他收网了。
而此刻,客院寝殿内。
叶修贤三人背靠背围坐,面色苍白如纸,体内灵力被锁灵大阵压制得只剩涓滴。东林上人袖中藏着一枚传讯玉简,指尖已将玉简边缘捏出裂痕,却迟迟不敢激发——怕引来白帝宫更强的探查。
紫阳真人闭目调息,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显然在强行冲击阵法禁锢。
突然。
“嗡——”
一阵奇异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声响起。
三人同时睁眼。
只见寝殿中央,那方被白帝宫设下重重禁制的青砖地面,正缓缓浮现出一道道幽蓝色的细微裂痕。裂痕并非破坏,而是……开启。
幽光从缝隙中渗出,勾勒出一个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古老阵图轮廓——那图案,竟与万仙池底消失的晶棺群排列方式,隐隐呼应!
叶修贤瞳孔骤缩:“这是……万仙池的‘归墟引’?!”
话音未落。
“咔嚓。”
第一道裂痕彻底绽开。
幽蓝光芒暴涨,瞬间吞没三人身影。
当光芒散去,寝殿内,空无一人。
只余地上,三枚被强行剥离的、黯淡无光的锁灵阵符,静静躺在青砖上,边缘已开始泛起灰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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