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御极!

几天后,一纸公文秘密送达内阁。

重犯谭纶于死牢染疾,暴毙。

说是秘密,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它不是密报,只是公文。

什么是公文?

走流程!

先由刑部提牢主事验明犯人死亡,记录死因,死亡时辰,有无外伤,仵作会同步验尸,出具相关公文。

确实犯人死亡,还要当值狱卒签字画押。

这一步完成再一步一步上呈,期间,刑部和内阁都会拆封、登记、誊录一份副本。

所有手续全部完成,才会摆在内阁大臣的案头。

因此,当高拱看到这份公文时,这件事早就传开了。

死了?

对于谭纶的死,他并没有太多的触动。

无所谓了。

他一个即将致仕的老人,何必理会这些纷纷扰扰。

之前他是千方百计的想走人。

许是忧虑过度,身体都跟着出了点问题。

现在致仕,真不是借口。

不多时,新晋内阁大臣吕调阳、张四维陆续来到值房。

他们两个是新人,对高拱都十分客气。

高拱没怎么搭理这两个人,老朋友是越来越少了啊,李春芳那个小老头最近也告病了。

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

同朝为官那么多年,李春芳是高拱第二个摸不太准的人了。

这事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老滑头。

看似墙头草,实则三不沾,完全不吃压力,有功劳能跟在后面混,有事是自己和张居正在前面顶着。

老家伙,坏滴很!

良心大大滴坏!

当天。

几位阁臣依次阅览了那份文件,然后它跟着公文一起送去了李太后那里。

【按规矩办】

这是李太后的最终批复。

满朝文武,明面上无人追问,但私下没少骂太后刻薄、毒妇。

但。

也只是私下发发牢骚。

外敌当前,岂能内乱?

这也是张居正推行改革,阻力有,却最终成功的关键原因。

有一个强大的外敌,甭管是真,还是假,都足以让大部分人放下暂时的不快,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是以。

谭纶的死,没有泛起什么水花。

当公文批复回到刑部,他的“尸体”还在停尸房,人却已经换上一身棉袍,跟着程有德一起南下了。

“谭老爷,明日咱们就要渡江了。”

即将抵达江南时,程有德专门问了问谭纶。

“此去经年,再归之日,不知是何年,如果谭老爷有什么需要传的话,小的尽量在不违反规矩的情况下帮你传达。”

“不用了。

谭纶微微摇头,抬头看向夜空。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又怎么能传讯?能收到家中的情况,我已经很感谢了。”

“谭老爷高义。”

程有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那番话,实际上是试探来着。

此前谭家近况的文书,就是给这一刻铺垫。

试探是很有必要的。

虽然程有德往后会如影随形的跟着谭纶,但他的监视不能太过分,免得引起谭纶怀疑。

换而言之,谭纶若是真有门路,完全可以私下给家里去信。

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

次日。

谭纶顺利过江。

一路上非常轻松,因为胡宗宪只搞了个定时巡防。

不早不晚,只要掌握时间规律,压根不用担心被抓到,至于华朝那边,倒是也有巡访。

但。

那是为了商税和安全防务。

偷渡?

压根不管。

不仅不会严查,还会指导北边的人去附近的安置点报道。

那边有简单的衣食,如果是那种走投无路的人,去那里,正合适。

不过。

安置点不是强制性的,不去也不影响,但办一份新的路引却是人人必备。

进入江南之地的城池,路引就跟后世的身份证一样。

没有的话,寸步难行。

谭纶和程有德不需要去安置点,他们已经有办好的路引,上面的体貌特征,都跟他们本人高度相似。

没有照片的年代,巡防人员根本发现不了是伪造的。

三天后。

他们来到松江府的一个接头点。

又过了几日,在锦衣卫的接应下,他们顺利来到了临安下属的一个小镇。

没有进城。

因为近期临安查得很严。

再过几个月就是登基大典,外面再怎么松,临安的巡查,那是一等一的严格。

何况。

谭纶也不需要进城。

锦衣卫跟南朝情报司有‘浅度'的合作。

这不。

只等了一周不到,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粗布麻衣,自称是情报司的中年男子就来到了粮铺。

“可是谭先生当面?”

宋辉鹏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

谭纶还礼道。

“敢问阁下是?”"

“我是情报司军情科科长宋辉鹏。

“军情科?”

这个称呼让谭纶有点懵。

科?

科长?

“谭先生无需多虑,科、科长只是我们内部的称呼,你可以把我当做是百户。”

“宋百户,不知我的信件可交了上去?”

谭纶微微点头,不再纠结这事,与其关注这些,不如尽快跟南朝搭上线。

“不急。”

宋辉鹏不紧不慢道。

“请谭先生跟我先去柳庄住下,等司长抽了空再安排见面。”

“好,劳烦。”

紧接着,谭纶和程有德随他去了柳庄。

然而,此后一个月,宋辉鹏直接‘人间蒸发”。

连人影都见不到。

情报司小吏倒是每旬来一次,每次都客客气气,问就是忙,再问,还是忙。

宋辉鹏确实很忙。

眼下不比几百年后,车、马、书信都慢,像南洋地区的一些使臣,都是提前几个月出发。

更远一点,通信都是半年、一年起步。

迟迟没有消息,程有德急得要死,天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又等了几天,他忍无可忍,来到谭纶面前。

“谭老爷,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太后让我等。”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

程有德服了。

可他也没办法。

总不能冲进临安城吧?

跟谭纶处境一样的还有外务司会馆里的明智光秀。

无尽的等待。

他很急。

更急的是,玄海怎么还没回来?

被晾了那么长时间,明智光秀也明白‘华’朝和大明不一样,所以,他就让玄海回了一趟日本。

亲自向主公解释。

可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明智光秀能不担心吗?

这么长时间,别说一个来回,就是两个来回,也该回来了。

又半个月过去,眼见距离登基大典愈发近了,玄海这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会馆。

“大人,久候了。”

“可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明智光秀削微关心了一嘴。

“没有,只是主公想得有点久。”

玄海从袖口取出一份私信。

“这是主公的最新嘱托,请大人阅览。”

“嗨。”

明智光秀朝着东面遥遥一礼,这才打开信封。

信很短。

【准,开海贸易,百无禁忌,可不涉军器,大典之日,代孤行礼。】

“主公还有口信。”

等他看完,玄海跟着补充道。

“主公说,能跟华朝做买卖就是万幸,千万不要惹得华国官员不开心。”

“嗨!”

明智光秀长长地吐了口气,答应了就好,接着,他追问道。

“主公的国书在哪?”

“在这。

玄海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漆木盒。

“好,随我递交国书。”

呈上去之后,又是半个月没动静。

明智光秀没有再派人去问。

他是看明白了。

在人家华国眼里,日本国估计跟那些撮尔小国没区别。

没瞅见那些南洋小国也在会馆里安安静静等着,根本无人召见。

从夏天等到秋天,直至登基大典前半个月,礼部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主事,照例通知会馆里的所有使臣。

既是所有,日本使臣也在通知名单之内。

送走礼部官员,明智光秀看了一眼他们的座次图。

排在安南使臣之后,占城使臣之前。

这可不是好位置。

但。

明智光秀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安排,接下来几天,他倒不用日日等候。

每天都有礼部人员过来,教导他们相关礼仪。

在场的使臣们,一个个学得比谁都用心。

没办法。

被打怕了啊。

世人谁不知道华朝的强大?

不过。

庆幸的是,华朝并没有占地,只是让他们成为藩属国,还有,要打开门跟他们做生意。

对他们而言,这是好事啊。

华朝豪富,同样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们巴不得跟对方做买卖。

反正,苦日子又不是他们过,赚到的钱,他们可以买丝绸,买瓷器,买茶叶。

大不了苦一苦百姓嘛。

八月三十日。

登基大典前一夜。

这一天,临安城彻夜未眠。

此时,临安的街景远胜往昔。

主街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红纱灯笼,从城门直通宫城。

沿街铺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钱方更是忙得连轴转。

方案对了一遍又一遍,站位、火炮的齐射时间,各国使臣的入座顺序等等,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错一次,那能被笑话一辈子。

他自己倒是不怕。

他怕的是大帅被人私下说。

主辱臣死!

跟他一样的还有田靖。

他在校场检阅明日亮相的三千新军。

其他人,一个个都忙着核查自己负责的事项。

连李杰都被抓着试了好几次衣服。

次日。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宫城前的广场上就铺上了新红毡,三千新军的阵列,横竖都整整齐齐,不论从哪个方向看,那都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广场两侧还各自列着十二门礼炮,炮口斜指天空,每门礼炮旁都站着三位身姿笔挺的炮手。

当各国使臣入场时,看到这支部队,一个个既羡慕,又畏惧。

真虎狼之师也!

是的。

哪怕没有交战过,在他们的视角,这也是强军。

看看人家的精气神!

再看看纪律和队列!

没有一项是拉胯的,都这样了,实战能力会差吗?

必然不可能!

明智光秀观察得更仔细一点。

那几千杆枪,每一杆都一模一样,这说明什么?

他完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做,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暹罗使臣同样暗暗心惊,他的资历很老,早年间还去过大明。

可。

跟华朝一比,大明算个屁啊。

除了临安不如燕京大,城墙不如燕京雄伟,其他,不论哪一方面,大明都不如这里。

像那个架在两侧的“礼炮,在太阳的映照下,散发着冷峻的寒光,看着就吓人。

辰时三刻。

砰!

砰!

砰!

远方传来二十一声炮声。

那是钱塘江口的战船发出的炮火声。

连绵的炮响从江面上滚过来,声震十里,观礼台上的使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太吓人了,那么远都能这么响?

是不是什么新的大炮?

没等他们深想,现场的礼炮二十一响。

砰!

砰!

砰!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礼炮结束,李杰玄袍赤章,一步一步地朝着祭天台缓步而行。

其实。

他不信这东西,也不喜欢这种繁文缛节,但,架不住劝进的人太多,而且,这个时代都是这个调调。

索性就办了个祭天仪式。

这边,祭天台进行着例行的宣读仪式,那边,炮声的轰鸣刚刚结束,临安城内响起了漫天的鞭炮声。

这一天,城中的百姓不知等了多久。

家家户户早就准备好了鞭炮。

噼里啪啦!

东西南北四个片区,鞭炮声连绵不绝地响着,站在祭天台上的李杰,远远就看见硝烟飘起。

不过。

他不是最忙的,望火楼才是最茫然的。

卧槽!

不论朝哪个方向看,全是硝烟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有火情。

偌大的临安城,千家万户齐齐放炮,以古代的房屋状况,不走水,那是不可能的。

但。

今天不一样。

不需要官方出面,老百姓就自发地取水、灭火。

事后。

李杰看到了五城兵马司递上的火情统计,以及请罪疏。

此次登基大典,临安城内发生火气一百五十七起,不过,无一人死亡,只是有十几个人在灭火时跑得太快崴了脚。

摔骨折的也有一个。

除此之外,再无人员伤亡。

连孩童走失的案子都没有,这一点,倒不是五城兵马司糊弄他,世人谁不知道他对人贩子的打击力度。

处置只有一个字。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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