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顶点 > 历史军事 > 三国:昭烈谋主,三兴炎汉 > 番外七十一:往事越千年,换了人间(现代篇)

五丈原上,秋风萧瑟。

那一夜,中军帐中。

烛火摇曳,映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诸葛亮躺在病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

眼窝深陷,顴骨高耸。

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衾,那双手———

那双曾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手,此刻枯瘦如柴,无力地搭在衾上。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姜维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身后,杨仪、费袆、厥等一众文武,跑了一地,哭声压抑而悲切。

诸葛亮微微睁开眼,望着帐顶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布幔,目光有些涣散。

“伯约………………”

他轻声唤道。

姜维行向前,泣不成声:

“丞相......丞相有何吩咐?”

诸葛亮缓缓转过头,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干涩,发不出声。

姜维忙端起一旁的碗,用勺子舀了少许水,送到诸葛亮唇边。

诸葛亮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缓缓道:

“伯约………………吾有一书,上星后主……………………

“吾死后,一切葬仪,务从简簿......"

他说着,喘了口气,继续道:

“吾所著兵法二十四篇......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

“汝当熟读......可继吾志……………”

姜维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丞相放心......维必当......必当竭尽全力...…………”

诸葛亮微微摇头,声音越来越弱:

“不可......不可强求......天下事......自有定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帐外。

透过那掀开的帐帘,他看见夜空中有几颗星。

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其中一颗,在西北方向。

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将星。

“先帝………………”

他喃喃道,“亮......不能......不能完成………………托付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终于,那枯瘦的手,从衾上滑落。

烛火猛地一跳,随即恢复如常。

帐中,哭声大作。

不知过了多久。

诸葛亮觉得自己在。

像一缕烟,被风吹着。

悠悠荡荡,不知飘向何方。

他看不见四周,只觉着有无数的光影从身边掠过——

有巍峨的秦岭,有滔滔的汉水。

有成都城外的锦官城,有先帝刘备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

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也不知飘了多久。

忽然,他觉着身子一沉,落在了一处所在。

脚下是青灰色的石板路,平整而宽阔。

「四周朦朦胧胧,像是起了雾,又像是天色未明。

远处隐隐约约有灯光,有人影晃动,却看不清真切。

诸葛亮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心中茫然。

这是何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实的,能握拳,能伸展。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切。

可他却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像是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皱起眉,努力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任凭他如何搜肠刮肚,那个名字就是想不起来。

他记得很多事——-

记得有个人,记得有个承诺,记得有一条路要走。

可那个人的名字,那个承诺的内容,那条路的终点。

全都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只记得一件事:

要回去。

回哪里去?

成都。

对,成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这地方很奇怪。

没有日月,天却一直蒙蒙亮。

没有风雨,空气却湿润润的。

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间屋舍,青砖黛瓦,简朴却整洁。

屋前有时坐着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却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望着远方,目光空洞而平静。

诸葛亮走过去,向一个老者拱手道:

“敢问老丈,此处是何地?”

那老者缓缓转过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浑浊。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良久,老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又转过头去,继续望着远方。

诸葛亮怔了怔,又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那老者穿着朴素,神态却与旁人不同———

旁人都呆呆的,唯有他,目光清澈。

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葛亮走上前去,深施一礼:

“敢问老先生,此处是何地?”

“在下......在下迷了路,想回成都,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老者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隐去。

他合上书,缓缓道:

“你要回成都?”

诸葛亮点头:

“是。在下......在下必须回去。”

老者问:

“你叫什么名字?”

诸葛亮一愣,想了想,摇头道:

“在下......不记得了。”

老者笑了,那笑容溫和而深邃: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为何要回成都?”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

“在下......在下要完成一个承诺。”

“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老者问:“什么承诺?”

诸葛亮又沉默了。

他皱起眉,努力去想。

可那个承诺的内容,就像握在手里的水。

越想抓紧,越流得干净。

他摇了摇头,有些茫然:

“在下......也不记得了。”

老者哈哈一笑,捋着胡须道:

“你连承诺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何觉得它很重要?”

诸葛亮怔住了。

是啊,为何呢?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望着脚下的青石板,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雾气。

他想了很久,才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坦然:

“......在下不知。”

“在下只知道......那个承诺,对在下而言,比命还重。”

老者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良久,老者轻轻叹了口气,道:

“诸葛孔明,你可真是个人。”

诸葛亮浑身一震,瞪大眼睛望着那老者:

“老先生………………老先生如何知道在下的名讳?”

老者笑而不答。

诸葛亮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又施一礼:

“在下失礼了,还未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摆摆手,笑道:

“姓名什么的,不值一提。”

“不过既然是诸葛丞相相问,老朽便说了罢——”

“老朽名叫庄周,世人唤我庄子。”

诸葛亮闻言,大吃一惊。

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老者:

“庄......庄子?您就是那位著《南华经》、梦蝶而化的庄子?”

老者含笑点头。

诸葛亮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涌起万干惊涛骇浪。

庄子,那是战国时人,离现在......离现在多少年了?

他算了算,战国到如今,少说也有七八百年。

可眼前这人,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须发皆白,笑容可掬,就像寻常巷陌里随处可见的老先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庄子望着他,笑道:

“孔明,你可是在想,老朽为何还活着?”

“又为何会在此处?"

诸葛亮点点头。

庄子指了指四周,道:

“此处是幽冥之间,生与死的交界。”

“凡尘之人,死后神识飘荡,大多会来此处。”

“有的飘着飘着,便散去了。”

“有的飘着飘着,便入了轮回。

“只有少数人,像你这样。”

“还惦记着尘世之事,不肯散去。”

诸葛亮怔怔地听着,半晌,喃喃道:

“如此说来......在下......死了?”

庄子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

“死了。”

诸葛亮沉默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自己的身子————

一切都那么真切,真切得让他几乎忘记自己已是死人之身。

他想起那摇曳的烛火,想起榻前跪着的众人,想起那颗黯淡的将星。

原来,那一刻,他真的死了。

他抬起头,向庄子深施一礼:

“......多谢老先生指点。

“在下......在下须得告辞了。”

庄子挑眉道:

“你要去何处?”

诸葛亮道:

“......在下要去找来时的路。”

“在下必须回成都。”

庄子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

“孔明啊孔明,你既然喝了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

“为何还放不下你中兴汉室的伟业呢?"

诸葛亮闻言,浑身一震。

中兴汉室......伟业………………

这四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成都,先帝,白帝城托孤。

《出师表》,六出祁山,木牛流马。

五丈原,七星灯,秋风五丈原。

他想起来了。

他全想起来了。

他叫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

他是大汉丞相,受先帝托孤之重。

辅佐后主,六出祁山,北伐中原。

只为完成先帝遗愿——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他未能完成。

他死在五丈原,死在北伐的路上,死在秋风萧瑟的夜里。

诸葛亮抬起头,望着庄子,眼眶渐渐泛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

“老先生………………在下.....在下想起来了。”

庄子点点头,目光温和

“想起来便好。"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

“死......确实不足惧。”

“只是......只是未能完成先帝托付,亮心中......悲痛难抑。”

他说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庄子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赏。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孔明,你是个痴人,却也是个可敬的痴人。

“既然如此,老朽便让你看看。”

“你心心念念的汉室,究竟如何了。”

说罢,他抬手一挥。

诸葛亮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雾气散尽,光影变幻。

脚下那青灰色的石板路,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飘了起来。

飘飘荡荡,穿过层层云雾,穿过无尽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诸葛亮睁开眼。

然后,他怔住了,

这是何处?

脚下是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地面,光滑如镜,泛着灰白色的光。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男女老少,穿得花花绿绿,行色匆匆。

有人提着奇怪的袋子,有人拿着一个薄薄的、会发光的方板,凑在耳边说话。

那些方板里,居然传出人的声音。

诸葛亮瞪大了眼睛,羽扇忘了摇。

嘴巴微微张开,完全是一副看傻了的模样。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什么?

那是一座座高得离谱的建筑,直插云霄,少说也有上百丈高!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外壁光滑。

镶嵌着无数块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有的建筑通体都是蓝色的玻璃,有的则是金色的。

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朵都映在上面。

诸葛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喃喃道:

“这......这是仙境么?”

他环顾四周,又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路上跑着一个个铁盒子,四个轮子,跑得飞快。

比最快的战马还要快上十倍不止。

那些铁盒子有红的、白的、黑的、银的,排成一条长龙。

呼啸着来去,却没有一点马粪味,也没有一点蹄声。

天上,有巨大的铁鸟飞过,发出隆隆的轰鸣。

诸葛亮仰头望着那铁鸟,瞳孔猛地收缩。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阵仗———

火烧新野,舌战群儒。

草船借箭,借东风,空城计。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么大,那么重,居然能在天上飞?

这是什么机关术?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一个透明的人,站在这人流如织的地方,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良久,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这究竟是何处。

他走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他看见有人从那些铁盒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袋东西,走进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里。

他看见有人拿着那发光的方板,对着它说话,那方板里居然能出现人的脸。

他看见有孩童穿着漂亮的衣裳,背着奇怪的包袱。

蹦蹦跳跳地从他身边跑过,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那么不可思议。

可他最在意的,是那些铁盒子跑过的路。

那路,平整得令人发指。

他是蜀汉丞相,一生都在为“蜀道难”而苦恼。

他六出祁山,每一次北伐,后勤补给都是最大的噩梦。

他发明的木牛流马,在当时已经是顶尖的机关术。

但依然要靠人力畜力,在崇山峻岭间缓慢蠕动。

每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就要消耗三石四石。

每一次出兵,他都要算尽粮草,算尽时日,算尽将士的体力。

而眼前这条路——-

没有坑洼,没有泥泞,没有陡坡,没有险隘。

马车走在上面,不,那些铁盒子走在上面。

平稳得像走在平地上,速度快得像飞一样。

如果北伐时有这样的路......

诸葛亮摇了摇头,不敢再想。

他走到一处路口,看见许多人聚集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他也停了下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诸葛亮看见了那条“龙”。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长龙,有十几节,趴在一条铁轨上,从远处呼啸而来。

它的头是流线型的,像一颗巨大的子弹。

风驰电掣般冲过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诸葛亮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

那是他习惯性去摸剑的地方。

可腰间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神识之身。

那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带着一阵尖锐的风声,从他面前呼啸而过。

那一瞬间,诸葛亮看清了——

那长龙里面,坐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透过那透明的窗户,他能看见他们的脸!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有年轻人。

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说笑,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

神情悠然,就像坐在自家堂屋里一样自在。

诸葛亮怔怔地望着那长远去,久久不语。

良久,他拉住身旁一个路人,拱手道:

“敢问这位小哥,方才那......那是什么?”

那路人是个年轻人,穿着T恤衫牛仔裤,正在低头看手机。

被诸葛亮拉住,他抬起头。

见是个穿着古装的老者,不禁愣了愣。

但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个cosplay爱好者,随口答道:

“高铁啊,您老不知道?”

“高铁?”

诸葛亮喃喃重复。

年轻人点点头:

“……..……对啊,高铁。”

“您老要去哪儿?"

诸葛亮想了想,道:

“在下......要去长安。”

年轻人笑道:

“长安?您老说的是西安吧?”

“那简单,您去前面那个站。”

“买一张成都到西安北的高铁票就行了。”

“三个小时就到了。”

诸葛亮浑身一震。

“三个......小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额。

年轻人点头:

“对啊,三个小时。”

“早上从成都出发,中午就能在西安吃羊肉泡馍了。”

他说着,看了看手表,“不跟您聊了,我得赶车去了。”

说罢,匆匆走了。

诸葛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

从成都到长安,只需要三个小时。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

每一次北伐,他都要带着蜀汉的疲惫之师。

翻越巍巍秦岭,走斜谷,出散关。

每一步都伴随着将士的汗水、粮食的消耗,以及时间的流逝。

从成都到汉中,要走一个月。

从汉中到祁山,又要走半个月。

从祁山到长安,还要走不知道多少天。

有时候,粮草还没运到前线,就已经在路上消耗殆尽。

有时候,仗还没打起来,就已经因为补给不继而不得不撤退。

那条路,他走了一辈子。

从建兴六年到建兴十二年,六出祁山。

每一次都是那条路,每一次都是那漫长的煎熬。

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人心向背,却算不尽那崇山峻岭间的路途。

他以为,那是天堑。

他以为,那是人力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从成都到长安,只需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诸葛亮去了那个“站”。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通体玻璃和钢架。

宽敞明亮,一尘不染。

里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井然有序。

有人在自动售票机上点来点去,取出一张张小纸片。

有人在候车大厅里坐着,盯着头顶上那块巨大的牌子,上面有红色的字在跳动。

诸葛亮看不懂那些字,但他听懂了广播里传来的声音:

“G2238次列车,开往西安北站,开始检票......”

“G87次列车,开往北京西站,正在候车……………”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

诸葛亮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轻轻松松地走过检票口。

他看见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进站台。

他看见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满是青春的笑容。

没有人挑着担子,没有人背着粮袋。

没有人拄着拐杖,没有人累得气喘吁吁。

他们只是轻轻松松地走进去。

然后,三个时辰后,就能到长安。

诸葛亮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售票窗口。

那列“高铁”,比他远远看到的更加震撼。

银白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车头,光滑得像一条游龙。

车门自动打开,里面是宽敞明亮的车厢。

一排排座椅整整齐齐,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空调送来凉爽的风,窗外阳光明媚,却一点都不觉得热。

诸葛亮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摸了摸座椅,是真的,柔软舒适。

他看了看头顶,有放行李的架子,有吹风的出口。

还有一个会发光的小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种信息。

他看了看脚下,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没有一丝泥土,没有一根草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不多时,列车轻轻一震,缓缓启动。

那震动极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如果不是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他几乎以为车还没动。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景物,从缓慢后退,变成飞速掠过。

站台、楼房、街道,转眼间就被甩在身后。

接着是田野、河流、村庄,一片一片,像画卷般展开,又像流水般逝去。

诸葛亮睁开眼,望着窗外。

他看见那些熟悉的景色——平原、丘陵、河流、山峦。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缓慢地出现在眼前,又缓慢地消失在身后。

它们是呼啸着来,又呼啸着去,快得让他几乎来不及看清。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

望着望着,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那一年,第一次出祁山。

那时他四十六岁,正当盛年,意气风发。

他率领大军,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北。

那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将士们的脚磨破了,粮草快吃完了,马匹累倒了一片。

可他还是坚持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遥不可及的长安。

他想起那一年,第二次出祁山。

那一次,他在祁山扎营,与司马懿对峙了整整一百天。

那一百天里,他每天都在算粮草,每天都在算时间。

他知道,只要粮草一断,他就得退兵。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长安的方向,看着那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关中平原。

他想起最后一次出祁山。

那是建兴十二年,他五十三岁。

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身体也垮了。

可他还是要出兵。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带着疲惫的将士,翻越那熟悉的秦岭,走那熟悉的路。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到长安。

可是,他倒在了五丈原。

倒在离长安只有几百里的地方。

几百里啊。

放在这列车上,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路程。

诸葛亮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列车穿行在秦岭隧道群中。

窗外,一片漆黑。

偶尔有灯光闪过,照亮了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痕迹。

那隧道,一个接一个,长的有十几里,短的只有几百丈。

列车在里面穿行,平稳得感觉不到一丝顛簸。

只有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巨龙的呼吸。

诸葛亮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黑暗。

他知道,此刻他正在穿越的,是他用一生去翻越的秦岭。

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那座他仰望过无数次的山。

此刻就在他头顶,在他脚下,在他四周。

可他感觉不到一点坡度,一点颠簸,一点艰难。

他只是坐在这里,像坐在自家堂屋里一样。

轻轻松松地,就被那座山吞进去,又吐出来。

他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那是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句话仿佛就是为此刻而写的。

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山,如今被穿腔而过。

那些曾经深不可测的谷,如今被填平成路。

窗外的黑暗,忽然被光明刺破。

列车冲出了隧道。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

蓝天白云,绿野平畴,一马平川。

远处的天际线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诸葛亮怔怔地望着那城池,手微微颤抖。

那是长安。

他这一生,魂牵梦萦的长安。

他从未见过的长安。

车厢里,广播响起:

“旅客们,前方到站————西安北站。”

“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走到车门口。

车门打开,他走下列车,踏上站台。

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明亮的灯光,四周是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久久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那个他走了一辈子的起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释然,有苦涩,有欣慰,有悲伤。

他想问些什么。

向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此路穿山而过,却不损山体灵气,是用了何法?

莫非真有神仙相助?

向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这铁车日行千里,所费几何?

蜀中百姓可都坐得起?

问那些谈笑风生的年轻人:

如今魏地与蜀地,可还有战事?

百姓可需服徭役运粮?

可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西南方向,望着那来时的路。

那路,他走了一辈子。

而如今,只用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想起魏延当年的“子午谷奇谋”。

那是一条险路,要从子午谷直插长安,只需十日。

当时他觉得太险,否决了。

他以为,那是九死一生的险招,弄不好就会全军覆没。

可如今,子午谷不过是个站点。

那些他视如天堑的关隘,那些他用尽心力计算的补给,那些他日日夜夜忧心的路途——

放在今天,不过是一杯茶的时间。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这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的就是走到长安。

可如今,长安就在这里,离成都只有三个时辰。

他当年若是......若是……………

若是怎样?

若是生在今日?

若是生在这个时代?

他摇了摇头。

没有若是。

他生在乱世,长在乱世,死在乱世。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

他不后悔。

他只是有些感慨———感慨这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感慨这后人走的路,比他当年走的,快了何止百倍。

他想起自己写的《出师表》: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

“三頭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他想起那一年,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跪在楊前,泪流满面,说: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三小时的高铁之旅,像是后人给他的一封回信:

“丞相,您当年想走通的路,我们走通了。”

“您当年想带百姓去的地方,现在朝发夕至。”

“您当年那份'临表涕零”的沉重,如今化作了车厢里的欢声笑语。”

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如今只需要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既是速度的胜利,也是对“执着”二字最温柔的抚慰。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他终究没能走到长安。

而如今,后人走到了。

他望着那西南方向,深深地弯下腰,长长地作了一揖。

那揖,是给先帝的。

那揖,是给自己那些战死的将士的。

那揖,是给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的。

良久,他直起身。

眼眶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释然,有欣慰,有感慨,有心酸。

他这一生,写了无数的奏章。

做了无数的决策,算尽了无数的天时地利。

他把自己累垮了,累死了,只为走到这一步。

而如今,这一步,后人替他走到了。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却没有出声。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古装,泪流满面的老者。

他们行色匆匆,忙着赶路,忙着回家,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老者是谁。

没有人知道,这个老者曾经做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老者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诸葛亮走出车站,来到外面的广场上。

阳光明媚,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巍峨的城墙。

那是长安的城墙。

不,是西安的城墙。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长安也好,西安也罢,那都是同一座城。

那座他一生都想进入的城。

他迈步,向那城墙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条路的每一寸都刻在心里。

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可真正踏上它,却是死后。

他想起庄子的话。

死与生,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

他活着的时候,走不到这里。死了,反而走到了。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释然。

他走到城墙下,伸手抚摸着那古老的城砖。

那砖,粗糙而坚实,带着岁月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触感,感受着那风,感受着那阳光。

良久,他睁开眼,转过身,又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那个他走了一辈子的起点。

他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久久地不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酒在他苍白的须发上,洒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画,像一首无声的诗。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诸葛亮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孩童在广场上追逐嬉戏。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跑得满头大汗,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无忧无虑。

诸葛亮望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想起了阿斗。

那个他一手抚养大的孩子,那个他无数次上表劝谏的皇帝。

他不知道,后来的阿斗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后来的蜀汉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后来的天下怎么样了。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些孩子,生在太平盛世,长在无忧无虑中。

他们不用打仗,不用服徭役,不用饿肚子。

他们可以跑,可以笑,可以追逐嬉戏,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就是他当年想要的么?

这不就是先帝当年想要的么?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人,用一生去追求的么?

他望着那些孩子,眼眶又湿了。

可这一次,是欣慰的泪。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诸葛亮站在西安的古城墙上,望着那轮落日,望着那漫天红霞,望着那西南方向。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直到红霞渐渐褪去,直到天边亮起第一颗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西南方向,再次深深作揖。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作揖,久久不起。

良久,他直起身,转过身,向城墙下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夜色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高楼大厦亮起了灯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各自的归处。

那喧嚣声,那欢笑声,那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混成一片,像一曲人间最寻常,也最温暖的交响乐。

诸葛亮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者,穿着古旧的长衫,步履蹒跚地走着。

他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渐渐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只知道,他可以安心地走了。

那三个时辰的路,他走完了。

那个他做了一辈子的梦,后人替他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闪烁的星辰。

有一颗星,特别亮,特别大,就在西北方向,正对着长安城。

他望着那颗星,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那颗星,他知道叫什么。

那颗星,叫丞相星。

远处,五丈原上,秋风依旧萧瑟。

那中军帐中,烛火早已熄灭。

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里。

面容安详,嘴角竟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帐外,姜维跪在地上,望着那星空。

他看见,那颗黯淡了许久的将星,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便恢复了原状。

可就是那一下,却让姜维心中一颤。

他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

“伯约,吾去矣。”

姜维抬起头,望着那星空,泪流满面。

可那泪,不知为何,竟带着一丝释然。

远处,长江水依旧滔滔东流。

那江水,曾见过隆中对策的草庐,曾见过赤壁大战的火光。

曾见过白帝城托孤的泪眼,曾见过五丈原秋夜的孤星。

那江水,见过太多英雄的来去,见过太多故事的起落。

可这一次,它见的,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他的痴。

那江水,依旧向东流去。

江水无言。

只有风,轻轻吹过。

吹过五丈原,吹过秦岭,吹过成都,吹过长安。

吹过这三千年华夏大地,吹过这无数人的生与死,悲与欢。

风过处,隐隐约约,仿佛有人在轻轻吟诵: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那声音,飘飘荡荡,散在风中。

散在夜色里,散在这悠悠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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