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树?表面粗糙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
沈摇光屏住呼吸,?黑的一双杏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山?内稀疏的灯火间晃动的人影。
印象里,这座山?是凭空出现的。
一个时辰前,她还在追击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采花蝶。
采花蝶是个代号,此人名姓籍贯,样貌年纪,无从得知,只知他极擅长易容,曾化身男女老少,顶着熟人的面孔,出入各个受害者的闺房。
综合几名受害者的描述,她们是在闻到一股幽淡的香气后身体失去控?的,紧接着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被此人趁虚而入,占了便宜。
女子重脸面,许多被他欺负了,事后都选择闭口不言,有被家人发现异样的, 也是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直到半个月前才有人选择报案,细查之下这采花蝶竟已在多地作案,共犯案十几起。
此人出身江湖,身法诡异,易容用药变声,百般本领在身,极?对付,当地官府不得不求助星辰派。
星辰派的掌门?景渊了解情况后,当即派出自己的两名得意弟子接手此案,限期捉拿采花蝶。
沈摇光和萧天?就是此次捉拿采花蝶的人选。
师兄妹二人追?了半个月,沈摇光以身为饵,设下陷阱,于昨日终于窥得那采花蝶真容,谁成想那采花蝶狡猾至极,走投无路时擒了一名过路的稚子要挟,沈摇光和萧天?不愿伤及无辜,只好放他脱身。
采花蝶逃得匆忙,留下不少可追?的线索,为节省时间,沈摇光与萧天权分头行动,天黑时,摇光与那采花蝶撞了个正着。
当时那采花蝶易容成个佝偻的老太太,藏在人群里浑水摸鱼正要出城,被沈摇光识破后健步如飞,潜入一片桃花林后不见了?影。
沈摇光追着他,绕了几个大圈子,快要觉得他的行踪时,被这座突然出现的山?阻拦住脚步。
据她观察,那片桃花林是个阵法,普通人入阵,不出三五下定会迷失其中,她对采花蝶穷追不舍,跟着他才侥幸走出来的。
采花蝶对阵法极为熟悉,桃林迷踪阵即便不是他所设,也与他脱不开?系,她斗胆猜测,这片桃花迷踪阵真正的目的是阻止外人入内,发现这座神秘的山?。
山庄矗立在昏惨惨的月色下,像一头蛰伏在黑暗深渊里的野兽,扑面而来的压抑和危险,警告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入侵者。
采花蝶是在这里消失的,十有八九是藏进了这座山庄,已经追到了这里,若是就此止步折返,实在叫人心有不甘。
她和萧师兄已经打草?蛇,让他有了防备,错失这次良机,再想抓住他?如登天。
沈摇光踌躇不定,几经权衡,咬咬牙,纵身一跃,跳上一棵高树,借着层层叠叠的枝叶掩住自己的身形。
从未听闻城外有什么山庄,这座山庄出现在此,又与那采花蝶有所勾连,十分蹊跷。那采花蝶轻功武技都不像是出自名门正派,身份还有待商榷,不如趁此机会顺藤摸瓜,深入调查一番,没准能挖出点什么。
沈摇光是?景渊的关门弟子,星辰七?中最小的师妹,江湖阅历虽浅,却天生一股神力,由?景渊钦定的下一任星辰?主萧天权亲手带大,胆识和魄力不输给任何一位师兄师姐。
她要是能单独抓到采花蝶,把他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回到师门,所有人定会对她刮目相看,她沈女侠的名声也一定会响彻江湖。
师兄师姐们都太优秀了,又很早行走江湖,破获奇案好几桩,各有战绩,声名鹊起,相比之下,她今年才被允许跟着萧师兄闯荡江湖,名不见经传,放在星辰七?里像是凑数的。
想到自己名扬江湖的场面,沈摇光忍不住飘飘然。
正事要紧,旋即,她找回神思,眯了眯眼睛,专注于眼前。
厚重的石墙环绕着四周,院内灯火通明,二十步一个护?,几乎没有藏身之处。人影交错,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丝声响,沈摇光直觉的危险和压抑,便是来源于此。
如此密不透风、毫无破绽的守?,足以说明此处主人身份的显贵,愈发的验证了沈摇光此前的猜想,桃花林中的迷踪阵是为了保护这座山庄,或者,更确切的说法,是保护这座山庄的主人。
“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必有不可告人之处。”沈摇光自言自语一句。
虽然山庄守卫森严,像一个牢不可破的铁桶,百密一疏,历经好几轮守卫换班,终于被摇光察觉到有一处院子始终灯火黯淡,一个守卫的人影都没有。
沈摇光直觉那间院子是突破口。
借着?云遮掩夜色,她跃上高墙,像一只灵巧的猫,轻悄悄踩着肉垫,纵跃之间,身形在夜色里一闪而逝,跳进了那间院子。
院子里草木繁盛,多是唤不出名字的品种,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大片的玉兰花迎风绽放,空气里弥漫着幽雅的香气。
沈摇光轻手轻脚的落地。
月色??,花影微动,有脚步声从石径那头传来。
她抽出腰间短?,藏身在阴影里,待那人走过来,手中的锋刃抵着他的后心,嗓音一沉,警告道:“别动。”
“女人?”
对方是个少年,还处在变声期,声线喑哑低沉,一开口,沈摇光不由自主想到了星辰山的厨子老?养的那只鸭子。
那是只公鸭子,准备养肥过年宰?的,特别聒噪,每日抻着脖子嘎嘎叫,磨得耳朵?受,师兄师姐好几次商量着偷偷把它放生。
“闭嘴,未经我允许,不准出声。”沈摇光威胁意味十足得把剑尖往前送了几分,冷锐的剑锋隔着薄衫抵着他的骨肉。
少年果然不出声了。
零星的月色漏过枝头间隙,轻盈如雪,落在少年的肩头。
他穿了身绣着云纹的素衣,不知是什么料子,看着极柔滑,乌黑的长发垂至腰侧,泛着淡淡的光泽,因是背对着摇光的,看不清楚脸,只依稀看到挺拔如竹的身姿,清雅秀气的轮廓,以及微微垂首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如玉的颈子。
“刀剑不长眼,我问你答,别耍心眼。”沈摇光第一次拿剑威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心里莫名有点紧张,手心里沁出了薄薄的汗液。
“好。”对方极好说话地应了。
“你是谁?此处是何地?你可曾见过一个妖里妖气的男人?”
“谢司危,离恨庄,见过。”
对方答得太干脆,沈摇光迷茫一阵,才醒悟过来他的三句话分别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三个问题。
就这么简单的招了?
不负隅顽抗一下?
沈摇光见过萧师兄逼问那些魔教妖人,无不是难啃的骨头,用尽手段,百般折磨,才勉强撬开他们的嘴,问出点不相干的线索。
谢司危,没听过。
离恨庄,没听过。
***......
他见过采花蝶!
沈摇光精神一震,抿抿唇角,犹疑道:“你当真见过那采花蝶?说谎的话,我手中的剑可不会留情。”
“在下所言皆是实话。”
“那你说说采花蝶往哪里去了?”
宽大的袖摆中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往左前方指了指。
果然是逃进了这座山庄,沈摇光定了定神,萧师兄每次逼问完那些魔教妖人,都会选择一剑?了他们,为江湖除害。
所以,接下来的环节应该是灭口。
沈摇光身为星辰七剑之一,她的剑至今还没有染血,一是师兄师姐们的有意庇护,不让她接触血腥之事,二是因她鲜少下山,没有机会?人。
想到这少年会成为自己剑下的第一个亡魂,她紧张起来。
萧师兄每次?人都会让对方看清他的脸,保证他知道自己是死在谁手里,将来去阎罗殿告状,不会告错了人。
沈摇光问他,一定要杀了他们吗?
他点头。
她问为什么。
他叹息,说,不杀了恶人,就会有更多的好人无辜枉死,杀人,是不得已为之。
“你转过身来。”沈摇光板着脸命令,“记住,今夜杀了你的,是星辰派掌门谢景渊座下弟子沈摇光,你下了地府要告状,莫要认错了人。我也不想杀你的,怪就怪你与那采花蝶是一伙的,他害了不少良家女子,罪无可赦,想必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这是为民除害……………”
沈摇光话音戛然而止,倒吸了口凉气。
只因,她看到了一张?为天人的脸庞。
她的师兄师姐皆是人中龙凤,论相貌气质武功,堪称江湖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每年也有不少名门正派的弟子上星辰山,与他们交流武学,这其中不乏俊男美女,无一不是青春美貌,风姿卓然。
可与这少年相比,那一张张掠过摇光脑海的面孔,瞬间黯然失色。
玉树溶溶仙气深,含光混俗似无心。
艳若桃李,清若霜华,缥缈,空灵,清幽,圣洁,?丽,易碎,沈摇光能想到的与美好有关的每一个词,放在他身上都恰到好处。
月色被花枝切割成不规则光斑,点缀着少年俊秀的眉眼,愈发衬得他眼尾那粒朱砂痣鲜艳如血,妖媚勾魂,他的乌瞳睇过来,眼底似深藏漩涡。
沈摇光控?不住的心跳加速,指尖发麻,灵魂被那双眼深深吸附,卷入漩涡深处。
她张了张唇,竟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而在那少年垂泻如雾的袖摆与衣摆下,各露出一截乌黑的锁链,锁链粗壮如婴儿手臂,把少年的手脚牢牢束缚住,限制了他的行动。
“你......”沈摇光大吃一?。
这少年手脚都被锁链拷住,显然与她设想的截然相反,非但与那采花蝶不是同伙,还极有可能是他掳掠过来囚困在此的。
她险些错杀了好人!沈摇光脸颊一阵燥热,结结巴巴道歉:“对不起,我不知你、你......”
她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是怕戳了这少年的伤心处。
越是显贵的人,越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他生得如此秀雅纤弱,被囚在此,恐怕有一肚子的委屈,自己可不能往他伤口上撒盐。
沈摇光心头一热,还剑入鞘,上前两步,抓住他腕间的?链,徒手朝两边一扯。
当当两声,?链瞬间断作两截。
接着,她又蹲下身去,故技重施,扯断他脚腕上的铁链。
正因如此,她错过了少年眼底的波澜迭起。
他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盯着沈摇光的后脑勺,像是见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这种盛世奇景,然而,惊讶一闪而逝,归于平静的眼波很快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好了,你自由了,谢公子。”沈摇光拍拍手,站起身来。
自生下来,只要她吃饱了,食物就可转化为神力,在旁人看来坚不可摧的铁链,在她的手中脆得就像是秋天的枯叶,一捏就碎。
“我还要去抓采花蝶,不能带你走,你自己找个机会逃出去吧。”
少年目光灼灼,沈摇光当做是他在期待自己救他出去。
少年不会武功,沈摇光带着他,肯定会受他掣肘,难以把采花蝶捉拿归案。
她不好意思地回避了他的目光,指着自己刚才摸进来的方向:“那里守卫最为薄弱,你从那里出去就好。
“没想到沈姑娘会送我这么大一个惊喜,正好,我也有一个惊喜要送给沈姑娘。”
少年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笑容里似掺了迷魂散,那种头重脚轻、目眩神迷的感觉再次袭上沈摇光的脑海。
沈摇光艰难的把自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有些遗憾此次一别,后会无期,将来在人群里再也寻不见这样一张惊艳的脸了。
“路过不平,拔刀相助,不必客气,惊喜什么的就算了。”她摆摆手,准备离开。
少年的墨瞳淬着月色,一眨不眨盯着她,突然,扬袖一挥,从袖中飞出一道尖锐的银光。
那银光划破夜色,来势汹汹,避无可避,咻的一声,正中沈摇光的左肩。
一阵又酸又麻的轻微痛意,登时游走遍沈摇光的四肢百骸,沈摇光身子僵了僵,手脚失去控制,整个人如被推倒的雕塑向后栽去。
落地前,一双手把她揽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