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章(二更) “想见一见她的……
当年越淮青难産而死的噩耗传来, 沈知鹤并未怀疑她的死因另有隐情,只是如被人当胸贯了一剑,悲痛欲绝。
他这一生, 最为敬仰者是谢景渊,最为爱慕者是越淮青, 他们两个, 一个是当世的大英雄,一个是豔冠天下的绝色佳人,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知鹤真挚地祝福过他们二人,愿意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拿来交换,愿皇天保佑他们白头偕老。
然而天妒红颜, 越淮青竟这般薄命, 在生産时大出血而死。越淮青死讯传来后, 他足有七日粒米未进, 形销骨立,生不如死,差点魂归黄泉, 追随她而去。
等到锥心之痛稍缓,他才找回了一缕自己的魂, 撑着病体千里迢迢去拜访谢景渊, 欲到坟前祭奠越淮青,做最后的道别。
谢景渊拒绝了他, 任他如何哀求,如何流泪,谢景渊都不肯告知他越淮青芳骨敛葬何处。
芥蒂是那时埋下的。
后来沈家遭仇家报複,他变卖家産, 不忍沈摇光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将她送到星辰山,寻求谢景渊的庇护,而自己坚决拒绝谢景渊伸出的援手,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这些年过去了,他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在平安镇安家定居以后,常常思及往事,心中刺痛不已,不知不觉循着当年他们三人策马江湖的旧路走了一遍,又神不守舍的来到谢景渊和越淮青隐居的村落。
当时谢景渊已是星辰派的掌门,越淮青作为他的妻子,却不是在星辰山上定居,而是寻一处山清水秀的隐秘之地,回避世俗,搭了竹楼过起不问世事的日子。
他找到他们住过的竹楼,那里早已人去楼空,蛛网遍结,他在楼外徘徊了有一个月的时间,如同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坐在石阶上泣涕零落,哀不自胜。
许是被他的伤心感染,某日傍晚,一个穿着朴素皮肤枯皱的妇人提着竹篮上前问道:“郎君与这户人家是什么关系?怎的日日徘徊在此?”
有人问津,激发了沈知鹤的心事,沈知鹤泣涕泗滂沱:“他是我的结拜兄长,姓谢,当年我们在这里把酒言欢,那些日子可真是开心,如今物是人非,徒惹人神伤。”
为不打扰谢景渊和越淮青过神仙眷侣的日子,他们成婚以后,沈知鹤渐渐不来找他们了。见了这妇人,压抑的思念又死灰複燃,忍不住向她打听起越淮青婚后的生活。
那妇人是他们的邻居,谢景渊和越淮青都是天人之姿,少见的神仙人物,过了这许多年,仍印象深刻。
她说起谢夫人的美貌,神思飞远,痴痴叹道:“我不曾念过几本书,料想那书中的词赋形容那位谢夫人都不免落入了俗套,可惜啊,再美的女人,若是遇着绝情的男人,都是要吃亏的。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人,能令谢郎君舍得下这么美的夫人,谢夫人她、她死得冤吶。”
那一句“死的冤”,如晴天霹雳当头劈下。
沈知鹤察觉到其中的隐情,追着妇人询问。
那妇人许是藏着这个秘密二十年无人倾诉,心中难受,又或是听闻沈知鹤提及当年的谢郎君也已不在,没了顾忌,不禁将自己听到的一一说来。
她是家中老二,上头有个姐姐,姐姐从小喜欢医术,做了医婆,专为女子看病、接生,声名传扬出去,被谢景渊重金聘请过来,照顾怀胎的越淮青。
越淮青那一胎极稳健,腹中胎儿健康地成长着,越淮青的体质也比她遇到的大多数女子都好,原不该有任何问题的,却不知为何越淮青早産了,身上有重伤过的痕迹,生産过程中大出血,那血流了满床都是。
所幸孩子成功生下来了。
她为越淮青清理身体时,发现越淮青还活着,喜出望外的去告知孩子的父亲,那男人抱着洗干淨的孩子,冷漠地站在床边告诉她,她看错了。
她行医那么多年,怎么会看错,那女子分明还有气息。谢景渊不由分说,将她赶了出去,听说当天就一口薄棺敛了那女子的尸首埋了,第二日更是带着孩子不知所踪。
她去报官,告他害死自己妻子,每每走到府衙门口,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想将此事倾诉他人,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那个男人许是用了什么古怪的手段,封住了她的口。
自那以后,只要思及那位冤死的夫人,她都像是喘不过气来,再无法心安理得去给任何人接生。
她又是怎么将这些话说出口的呢?
前两年,她生了场重病,日日用药,病到最严重时,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家人发现她没了气息,大哭一场,为她准备后事,停灵三日后,她口中的那口气顺了过来,又从棺木里坐起来,多活了两个月。
许是这一死一生,破了那男人的咒,弥留的那两个月,她神志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就断断续续将此事告知了贴身照拂她的妹妹。
听完这妇人的话,沈知鹤脸色惨白如蜡,当即确认再三,写下这封证词,让那妇人画押。
妇人叹道:“我姐姐死了又活过来,许是上天怜悯那位夫人有冤未诉,借我姐姐的口,让当年的真相得以重见天日。我对天发誓,今日有一言是假,就报应在我的子孙身上。”
妇人都发这么毒的誓了,有什么不能信的。她与谢景渊非亲非故,没理由去陷害谢景渊。越淮青死后,谢景渊那些古怪的行径,在此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之后,沈知鹤疯了一般,将整个竹楼掘地三尺。
锄头挖断了,就徒手挖,挖到指甲掀翻,十指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找不到!
找不到越淮青的遗骨!
任他怎么做,都找不到他的青儿!
那黑心肠的谢景渊,他活埋了越淮青不说,还让她做了孤魂野鬼,连正经的坟冢都没有一个。
沈知鹤烧了那栋竹楼,痛哭一场,怀揣着满腔的怨愤,故作在他乡与萧天权偶遇,谈及思念小女,得到萧天权的邀约,顺理成章借住到星辰山上来。
仇恨的火焰在他心口熊熊燃烧着,他要为越淮青複仇,还越淮青一个公道!掘谢景渊的坟,毁谢景渊的碑,扬谢景渊的衣冠,都难解他的心头之恨!
“他谢景渊就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我真后悔、真后悔啊,我怎么可以将青儿交给这个负心薄情的男人,我就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的青儿,青儿……”沈知鹤心痛难忍,仰天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当初她该有多害怕,多痛苦!她刚生下孩子,就被自己最爱的男人活埋了!难道我不应该将他谢景渊挖出来挫骨扬灰吗!”
沈知鹤双目赤红,攥着双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如癫如狂,撕心裂肺地咆哮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吃人。
但谢司危没有接他的那封信。
他站在光影之间,垂下的袖摆随风而动,半敛的眼睫,漠然的表情,都让他游离在这一场爱恨情仇外,事不关己,高高在上。
“你身上流着谢景渊的血,不愧是父子,你和谢景渊是一样的冷血!”沈知鹤愤愤将信笺甩在他的脸上,“青儿当年就该掐死你这个孽种。”
谢司危却反问:“你有想过谢景渊为何如此吗?”
他声线冷淡,语调平静,不疾不徐,翘着薄唇,讥讽地审视着沈知鹤这个疯子。
“谢景渊声名斐然,一生所行善举无数,像你一样敬仰他的大有人在,一个惩奸除恶大义为先的英雄,活埋了为他生産大出血的妻子,如此荒诞可怕,你有想过原因吗?”
这些称颂之词,由谢司危说出口无疑是带着冷嘲热讽的,作为被牺牲的棋子,谢司危并不认可他的名声,他只是在複述无知百姓对他的称赞。
沈知鹤如同突然被扼住喉咙,徒劳地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得知越淮青之死的真相后,他满腔都是愤懑,仇恨冲昏他的头脑,让他几欲发癫,他夙兴夜寐片刻不停筹谋着複仇的计划,务必要做到一击即中,大快人心,他被这些情绪左右,忘了去思索谢景渊这样做的缘由。
他所识的谢景渊,与百姓口中赞颂的谢景渊是一致的。
他容貌清俊,侠骨柔肠,不惧权贵,不畏妖魔,一生以除魔卫道行侠仗义为己任。
死在他手下的大妖不计其数,不知造福了多少百姓。
他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对自己的心上人这么做?
他爱越淮青的那些样子,是装不出来的,难道他看越淮青时眼底藏着的刺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知鹤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又变,仍不肯落了下风,沉声道:“就算青儿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也不该绝情如斯!”
谢司危不由得嗤笑一声。
还真是痴情种,痴情到让他有些怜悯了。
“不妨我告诉你。”
有那么一瞬间,谢司危周身的气场变了。
那样强大恐怖的气息,像是从阴曹地府里漫延出来。
眼前的青年还是那个青年,眉眼未有丝毫变化,从他身上透出来的杀意,却像是有实质一般,锋锐得叫人不敢直视。
“因为越淮青她是妖啊。”谢司危展开笑颜,眼角的朱砂痣浓豔如血,声音不轻不重,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沈知鹤的心口。
“她是妖,我也是妖。”
“想见一见她的妖身吗?”
他的笑容愈发豔丽夺目,无数根藤蔓从他脚底伸出,密密麻麻,窸窸窣窣,攀着沈知鹤的小腿往上攀爬。
“或许,我该让你看一看当年的真相,毕竟,我可是亲眼所见呢。”
沈知鹤瞳孔巨震。
眨眼间,沈知鹤就被这些藤蔓包裹住,呼吸受阻,将要窒息时,听见一声急切的叫声:“谢司危,你住手!”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顶点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