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元宵,就算过完年了,沈摇光一行人在沈家又多住了大半个月,帮着沈知鹤把铺子重新开张,才辞行回星辰山。

山高路远,萧天权并未急着赶路,依旧照来时那般,带着师弟师妹游山玩水,顺便帮百姓除妖捉鬼。

这一耽搁,再回到星辰山已是暮春,恰是一年最好的时节,花红柳绿,和风煦煦,山脚下的几株桃树已长出新桃。

沈摇光顺手摘下几颗最大最熟的,带着上了山,洗干净分给大家。

吃过桃子,萧天权开始搭葡萄架。

前两年他种植了好些葡萄树,估摸着今年能结果了,吃不完的葡萄,可以酿葡萄酒,也可以当染料染衣服。

这次回程的路上顺手接了几单,要价都不高,当地民众感激,包了食宿,结余不少钱,给小师妹攒的存钱罐又充实不少。

等存钱罐满了,就可以去北海找那位传说中的神医给小师妹治眼睛了。

日子在萧天权的期盼中一天天变好。

沈摇光这边也收到个好消息,谢司危要暂时离开星辰山一段时间。

“我会留下我的傀身帮我打掩护,有关萧天权的动向,你可以向他汇报,我虽在千里之外,却能连通他的五识,洞悉这里的一切,你不用想着动些歪心思。”

沈摇光心思刚冒头,就被谢司危的警告掐灭了。

谢司危说的傀身,是一具照他模样雕刻的木偶,滴上心头血,顷刻间就活了过来,和谢司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怕是亲妈来了都分不清。

“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同师兄辞行,干嘛非要弄个冒牌货以假乱真。”

沈摇光听说谢司危要走,还没高兴起来,又听说他要留下一具傀身在这里监视自己,如同一盆冷水倾覆而下,从头凉到脚。

走就走了,还要留下傀身,有猫腻。

可见他所行之事极为隐秘,要偷偷摸摸去做,需留下傀身诓骗萧天权,造成他还在山上的错觉,来帮他洗脱嫌疑。

“不许打听我的事。”谢司危指尖戳了下她的额头,“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你何时回来?”

“等到萧天权的葡萄成熟,我便会回山。”

这也没几个月。沈摇光掰着手指算了算,大失所望。

谢司危的傀身取代他,留在了山上。

萧天权这些日子忙着教导乌衔月,与傀身相处时间不多,暂未发现什么端倪。

原因是萧天权发现从前文静乖巧的乌衔月近段时间张口闭口就是脏话,性子空前泼辣起来,前两天萧天权与她一同下山买肉,只因肉贩子缺斤少两,被她当场抓包,双手掐着腰,噼里啪啦一连串的粗话骂得半条街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萧天权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乌衔月会变得如此,全因回星辰山以后她常常陪老张去采买,一来二去的,见惯市井之流相互谩骂的场面,小乌鸦初初做人,热忱地学着各种道理,有着超强的模仿能力,一不小心就学到了精髓,又通过帮老张讲价实战,不知不觉练出这般火

候。

斯斯文文讲道理,总是不敌畅快一通输出来得过瘾,相比之下,乌衔月还是更喜欢骂街,骂得对方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真真是酣畅淋漓。

她是酣畅淋漓了,却愁坏萧天权。

萧天椒半生杀了无数妖魔,并非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杀,遇到善妖,星辰派的宗旨通常是以教化为主,要是从他手里教出个骂遍天下无敌手的暴躁小辣椒,他真是无颜去见自己的师父了。

幸而乌衔月还未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彼时她只是觉得新鲜而已,还有机会矫正,于是,萧天权接下来的重心都放在教化乌衔月上,无暇分神去顾及其他人。

处理谢司危这具身的任务就落到了沈摇光身上。

沈摇光以前听说过有些大会制傀身,关键时刻使个金蝉脱壳,替自己挡伤害,谢司危的这具身与他本人几乎没有区别,或许也有这个作用。

谢司危与这具傀身共通五感,弄死是不能弄死的,至少不能光明正大的弄死。

就算不能弄死,也有的是法子叫这具傀身吃点苦头,反正傀身做什么,谢司危都如同亲身经历,沈摇光心里邪恶的小火苗熊熊燃烧起来。

“帮我把这些衣服都洗了。”沈摇光翻箱倒柜,将四时的衣物都翻了出来,整理成两个大箩筐,交给傀身。

免费保姆,不用白不用,四舍五入,等于她奴役谢司危了。

这滋味有点小爽。

傀身的眼珠子黑漆漆的,暗夜般幽冷,直勾勾地盯着她,唇线绷直,颇有些谢司危的气势。

沈摇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都打算服软了,突然想到眼前这个只不过是个冒牌货,怕他干嘛,他一根木头,惹得她不爽快,施一道火烧了他。

“盯着我做什么!”沈摇光抱着双臂,端起师姐的架子,“这里是星辰山,你的身份是谢司危,我的师弟。师姐还不能使唤师弟了?你想继续在这里混下去,最好遵守这里的规则,就算告到你主人那里,也是我有理。”

“衣服都是干净的。”那傀身面无表情道。

“当然是干净的,我之前洗过了,只是有些受潮,攒了股霉味,你重新洗一遍,趁着这两天头好,给我都晾干了。”

傀身直挺挺地站着,黑色的瞳仁转动一圈,约莫是想到什么,浑身的杀意散了个干净,袖中的手探出,抱起箩筐转身就走。

星辰山最不缺的就是水资源,尤其是这春日,积了整个寒冬的冰雪化作涓涓清泉往山下流去。

傀身蹲在水潭前,洗干净所有衣裳。

刚站起身,一粒桃核落下,掉在他眼前,溅起水珠。

粉衣少女翘着腿坐在山崖上的一块青石上,双眼系着的遮光绫两指宽,薄如蝉翼,能清楚看到那双水杏般漂亮的眼睛。

“厨房的水缸空了,去挑十担水。”少女道。

傀身一言不发,晾好衣裳,又去挑水。

沈摇光全程都在监视着他,等他挑完水,沉吟开口:“老张种的菜好些日子没浇了,你再去挑十担粪,把菜浇了,顺便将地里的杂草除一除,虫子捉一捉。”

紧接着沈摇光又叫他去劈柴,洒扫,星辰山一个月的活计,都叫他一天做了。

要不然怎么说木头就是木头,不像谢司危,装着一肚子的坏水,根本拿捏不住,摇光只需摆出利害关系,傀身指哪打哪,比狗还听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阁楼之上,谢司危眼底不经意泄出一丝倦意。

蝎妖道:“主子可是累了?”

“是个不安分的家伙在使坏,无伤大雅。”

风拂开帘幔,卷进来一片花瓣,落在杯底,荡开圈圈涟漪。

“炎玉的消息打听的怎么样了?”谢司危问。

“已确认无误,就在那千年老龟的手中,那千年老龟为得到祖皇这块玉,装作凡人潜伏皇宫几十年,知情者都已被他灭口,前后还害了好几个公主皇子,后来怕被其他妖怪抢夺,遁入海底,已有两百年没出门了。这些日子憋不住,跑出来透

气,这才泄了踪迹,咱们只需守株待兔,等到它冒头,擒住它就是。

祖皇是人族的第一个皇帝,还要追溯到上古时期,祖皇建功立业,结束天下大乱的局面,建立人族史上第一个王权,还炼制一块玉镇于北地,帮助百姓抵抗风雪之苦。

史书的确记载过,在极古之时北地有过四时如春的景象,只是后来玉失踪,不复当初盛况。

“主子若得炎玉,必能掌控星辰剑,号令天下群妖。”蝎妖恭维着,“到那时,便是什么星辰剑主萧天权都得对主子俯首称臣。”

沈摇光后知后觉的发现傀身在洒扫完星辰山所有的屋子后不见了。

其实星辰山上能干的活计都被傀身干完了,他不躲起来,摇光也没什么可折腾了。

他毕竟是谢司危留下来的,放任他乱跑,只怕会出乱子。

沈摇光在悬崖边找到傀身。

彼时,残阳如血,对面山崖挂着一川银瀑,漫天的水雾在霞光的映照下,折射出道绚烂的虹桥。

那傀身就蹲在树下,手里握着根树枝,沈摇光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画着圈在逗弄一只大蚂蚁。

那大蚂蚁被他耍得团团转,在原地一个劲儿兜圈子,似是玩够了,他又用树叶轻轻将那只蚂蚁托起,送到蚂蚁窝旁边,还贴心地掏出个酸杏放在洞口,作为大自然的馈赠。

“鹅子,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沈摇光在心里头和大白交流着,“他虽长着谢司危的脸,心性与谢司危完全不同,更像个没长大的顽童。”

“老实说,是有点过分了,那些活搁旁人身上,几天几夜都干不完。”大白承认,这张脸怜爱起众生,太具有杀伤力了,“他到底不是谢司危本人,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还是直接针对谢司危比较好。”

斜阳将沈摇光的影子拉长,覆映过来。

那傀身仰起头,脸上沾着点黄泥,结巴道:“我、我没偷懒,我歇会儿。”

“不用紧张,我来是喊你回去的。天黑了,山上猛兽多,不要一个人留在外面。”沈摇光双手背在身后,说完这句,抬步往回走。

傀身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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