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摇光二话不说跳下床,穿上自己的衣服。
沈宅贴上了官府的封条,正门走不了,沈摇光和谢司危借着夜色翻墙而入。
无星无月,沈宅内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怕引起官府的注意,摇光不敢燃烛火,她目不比谢司危好,扯着谢司危的袖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你说的那只灵在哪里?”
夜深霜重,寒气逼人,沈摇光为方便翻墙,没穿多少衣服,这会儿冻得脸蛋通红,牙齿打颤,揪着谢司危袖摆的那只手指尖都僵了,悄悄往他袖中探了探,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它躲起来了。”谢司危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它身上泪水的气息很重,力量也越来越弱,再哭下去,明天就会消散。”
沈摇光“啊”了声,问:“有没有办法引它出来?”
“它是你爹的念力所化,你爹若在这里,它兴许会现身。”
“这都深更半夜了,难道去劫接我爹出来?”
劫囚肯定是不行的,那是罪上加罪,他们是名门正派,不能做这种知法犯法的事。
沈摇光仰面,谢司危刚好回头,四目相对间,沈摇光灵光一闪:“不如你假扮我爹,骗它出来。你这样的大妖,变幻容貌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身上并无你爹的气息。”
“这简单,我爹的画我带出来了。”沈摇光拿出佟姨给她的那幅画,塞进谢司危的怀里,“再不成,你抱抱我,我与我爹接触最多,身上肯定沾了他的气息,给你蹭点。”
谢司危袖中的手抬起,望见那双亮晶晶的眼,又放了回去。
容色?丽的脸,跟变魔法似的,渐渐化作沈知鹤的模样,看得沈摇光咂舌。
沈摇光绕着他上下打量,支着下颌,拧眉沉思:“模样是有了,就是差了点东西。”
“嗯?”
“眼神。”沈摇光恍然,“你看我的眼神不及爹爹慈爱。”
慈爱的眼神?
谢司危回想起沈知鹤父女相处的画面,学着沈知鹤的样子,目光放软,露出几分老男人专属的和蔼,唤道:“宝宝。”
“宝宝”二字似带了电流,电得沈摇光猝不及防,心尖麻麻痒痒,沈摇光握着拳头,脸颊发烫,险些蹦起来:“不许叫我宝宝!我爹现在都不这么叫了!”
反应大得谢司危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微妙了。
“快些吧,这里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真奇怪,没人住的沈宅晚上怎么这么冷。”沈摇光搓着手,冷得恨不得缩成一团儿。
谢司危解开宽袍,罩在她身上:“藏到一边去。”
“用不着。”沈摇光捏着衣角就要脱下,衣服上还有谢司危的余温,披在身上就好像谢司危抱着她。
谢司危体内的星辰之力已经被压制下去,约莫是饮过摇光的血,这几次星辰之力发作起来不比从前威力大,竟能自己压制下去,熬一熬。
沈摇光的血对他有奇效,不知吸干了她能不能彻底治愈这寒疾,然而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还是那句话,世上没有第二个沈摇光,他不能做这种蠢事。
不等沈摇光褪下外袍,谢司危已转身入了夜色,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寒风拂面而来,沈摇光果断又将外袍套了回去。
这鬼天气,冻病了不划算。
谢司危扮作沈知鹤,握着摇光给他的那幅画,在园中彳亍而行。
沈摇光躲在假山后面观察着四周。
在黑暗中呆久了,眼睛渐渐适应环境,捕捉到些许光亮,稀疏的林木上依稀堆着残雪,风摇枝桠,白雪簌簌落在谢司危的发间。
谢司危立在树影里岿然不动,墨发披上一层霜白,一副痴了的模样。
沈家祖上是读书人,沈知鹤身上也有几分儒雅气质,氛围感是到位了。
等了有一会儿,毫无动静,摇光以为这法子不奏效了,打算再想其他的办法,隐约有个影子渐渐显出轮廓。
是半透明状的,身段窈窕,裙角翩跹,依稀是个女子模样,站在谢司危身后的不远处,目中攒了泪光。
“谢司危,她在你身后。”意识到她就是那只灵,沈摇光出声提醒。
那只灵想不到还有外人在,显然吃了一惊,转身逃,谢司危弹指一挥,藤蔓编织的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了她。
灵疯狂挣扎着,微弱的灵光外泄,化作星星点点散入风中。
沈摇光走了出来。
能听懂他们的话,会逃跑,会害怕,这是个开了灵智的灵,远比当初他们在谢家见到的那只伞灵等级要高。
灵本就不多,开了灵智的灵更是稀少,星辰剑的剑灵,还是绛河生前以身殉剑,强大的念力经过剑炉灵火的淬炼,才能附着剑身而存在。
这只灵仅因沈知鹤的念力而生,就有这样的灵性,可见沈知鹤的执念有多深。
藤蔓收紧,那只灵力量弱,挣扎了几下,倒在地上,蜷缩着四肢,一动不动了。
半透明状的身形大半被夜色吞噬,近乎消失。
“谢司危,快撤回你的妖力,她承受不住。”
谢司危收回藤蔓,往那只灵体内打了道灵光。
灵快要消失的身形再次显出轮廓。
沈摇光半蹲下去,拨开女子覆面的发,叹息道:“你就是我爹爹的结发妻子琼英夫人吧。”
女子有着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毫不夸张地说,这世间的任何词赋都不足以形容出她的美丽,身为女子的沈摇光竟心脏狂跳,手指发麻,好似整个黑暗的天地被一轮硕大的皎月照亮了。
女子半垂着脑袋,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长睫颤动,其上有晶莹水光闪烁。
和佟姨说的一样,她的眼尾有一粒朱红色的小痣,为她的仙姿玉貌添几分恰好好处的妩媚。
“夫人,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沈摇光轻声细语,唯恐惊扰了美人。
女子仰面向沈摇光望来,盈盈一双美目,春江般澄澈动人。
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预期,仍是不免被近在咫尺的美貌冲击了一下,沈摇光张了张唇,呼吸都停滞了。
在此之前,她不敢确定,而现在,她确定了。
琼英夫人与越淮青共用一张脸。
只有原书里的第一美人,才足以给沈摇光带来这样的震撼,更别提那颗标志性的红痣了。
“我叫沈摇光,沈知鹤是我的爹爹,爹爹被人诬告杀妻,关在死刑牢里,不日就要处斩。”沈摇光定了定神,扶起琼英夫人,“不知爹爹做了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一码归一码,我爹爹没有杀妻,请夫人替我爹爹洗清身上的污名,还他一个清白。”
“沈、知、鹤??”琼英面露恍惚。许久没有开口,语言功能退化,简短的三个字,声线沙哑,字句破碎,似是用尽浑身的力气。
沈摇光目露为难。
这只灵看起来浑浑噩噩神志不清的样子。
许多鬼祟都不大记得清楚生前的事情,只凭着几个记忆片段,抱守执念,不入轮回。
灵也一样,灵在消散前,会虚弱到记不清往事。
“对,沈知鹤,夫人可还记得他?”
琼英夫人点点头,眼泪簌簌落下,沾湿了面庞,凄楚怆然。
沈摇光悬着的心落下,握住琼英夫人的手:“爹爹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爹爹枉死......还请夫人告知,我爹和夫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爹宁死也不愿说出真相?”
“你们随我来吧。”琼英幽幽叹一口气。
屋外风寒,琼英带着摇光和谢司危二人进了一间屋子。
烛火燃起,照出她秀美绝伦的面庞,她倚窗而坐,闭了闭双目,掩去眼底的哀伤,伴着爆开的灯花陷入了回忆??
琼英夫人和沈知鹤的故事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那时,沈知鹤刚定居平安镇,买下这栋宅子,准备重操旧业,在此大展一番手脚。
琼英是一个风雪肆虐的夜里来到沈知鹤身边的,她的到来,和沈知鹤悉心珍藏的那幅雪夜图脱不开关系。
连下三日大雪的平安镇银装素裹,雪堆琼枝,清寂的寒夜,窗外时不时爆出枝桠断裂的声音,沈知鹤心绪翻涌,辗转反侧,起身点燃烛火,展开旧画卷,望着画里的人发呆。
痴念到极处,竟发生了奇迹,画中,那座矗立在雪夜里的荒庙,大门被推开,日思夜想的梦中人,衣袂飘飘从画里走了出来。
起初,琼英并未意识到自己只是沈知鹤对画中人的一缕痴念。
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因情念而生,因情念而步入红尘,天地之大,芸芸众生,只识得一个叫做沈知鹤的男人而已。
听着她唤出自己的名字,沈知鹤无疑是震惊的,他痴痴地盯着她眼角的那颗痣良久,珍而重之地给她取了一个名字:琼英。
琼英二字,是琼雪,是娇花,是优美的诗文,是曼妙的美人,寄托着这世间万般的美好。
后来发生的事,与佟姨说的别无二致,沈知鹤将琼英带到他们面前,与她三拜天地,日月为证,结为夫妻。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是恩爱的,如同所有新婚燕尔的夫妻,二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沈知鹤将对一个女人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都倾注在了琼英身上。
琼英性喜奢侈,穿绫罗绸缎,食山珍海味,一应用具都用金银定制,哪怕她短短三个月时间,就花掉了他大半生的积蓄,他都默许娇纵。
假如琼英不砸碎那枚同心坠,假如琼英不歇斯底里对着他发疯。
这世上没有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