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天权生平第一次养鸟,在窗台上认认真真给小乌鸦搭了个窝,但很快他犯起了愁。这只鸟似乎有些精贵,睡觉要睡绫罗绸缎,饮水要饮干净的山泉水,吃饭要吃烘烤过的牛肉干,还要用香露洗澡、胭脂画羽,珍珠装点房间。
萧天权不知道,这和背后饲养她的那个主人有关。
饲养她的主人生前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少爷,死后不甘,化为画皮鬼,做了一地山主,有无数大小妖怪前来奉承。
得了他慧心的小乌鸦,被他当做宠物养在身边,年久日长的娇惯着,渐渐养出一身骄奢的习性。
同样犯愁的还有沈摇光。
离谢司危给的七日期限越来越近,她还没想好去哪里给他找猎物。
给他抓大活人是不可能的,她摇光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姑娘,不能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
干耗着也不行,不把谢司危伺候明白了,脖子上的璎珞项圈会绞死她的。
为了找灵感,沈摇光和大白下了趟山。
山下的镇子上有官府新张贴的通缉令,都是些十恶不赦出逃在外的杀人犯,古代没有照相技术,这些人都是通过目击证人的描述,再经由画师画出来的,抽象得只能分辨出是男是女。
“你不会想抓这些人吧?”大白看出沈摇光的心思,摇摇头,“官府都抓不到他们,短短几日你去哪里找他们?”
“说的也是,我再想想办法。”
“我有个办法。”大白抬起翅膀,遥遥指向前方。
村口的大槐树下,有个系着围裙的大婶正在杀鸡,捏住公鸡的翅膀和脚,固定好脖子,锋利的刀口一划拉,立马多了个口子,飙出的血线哗啦啦淌进白瓷碗里。
笃笃笃,沈摇光月下敲着谢司危的门。
谢司危刚沐浴过,眉眼冷冰冰的,发尾还裹着几分水汽,微微上扬的眼角处,一粒朱砂痣殷红似血。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沈摇光指了指手里的扁壶。
谢司危侧身让她进屋。
屋里的木桶还没有撤,水雾袅袅,泛着股淡淡的兰香,是摇光时常从谢司危身上闻到的香气。
谢司危是个讲究人,穿的衣服要仔细熨烫,不能留有褶皱,洗澡时还要加入几滴香露。
这香露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清心兰露”,价值不菲,辅以汤浴,能从肌理间透出清雅逼人的幽香,持久不散。
沈摇光目光打了个转,在木桶边上找到一个雕着花纹的淡绿色琉璃瓶。
前日谢家送来的物资里,就有一箱这样的瓶子,不止里面的香露价值连城,工艺复杂的瓶子本身也很漂亮,用来当装饰品都行。
谢司危推开窗扇,让水雾散尽,空气里浓郁的香气随之淡了些。
嘎吱一声闷响,打断沈摇光的神游,沈摇光一个激灵,终于想起正事。
她回身走到桌畔,拿起茶壶,倒掉里面的水,将扁壶里的鸡血倒了进去,递给谢司危:“还新鲜着,没凝固,给。”
谢司危神色冷然,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轻轻扣了一下,并未去接沈摇光手里的东西。
沈摇光举得手都酸了,讷讷放回去,低头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活鸡:“你要不喜欢,这里有活的,都是花钱买回来的,走地鸡,营养价值特别高,等你吸干它的血,我还可以炖了它给你补身子,我的手艺可好了,不尝白不尝。”
那只鸡受了惊吓,扭动着身体,发出高昂的惨叫声。
“沈摇光,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脾气太好了点?”谢司危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长得好,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像是山里的花妖,卯着劲儿在勾女人的魂。
“偶尔换一下口味嘛。”沈摇光回避着他的眼神,“你又没尝,怎知不好。”
这个灵感是从大白那里得来的。
起初,大白看到大婶杀鸡,建议她用鸡血代替人血去骗谢司危。
都是血,没什么两样,说不定谢司危不会察觉。
沈摇光否定了。
谢司危这种见惯世面的大妖,不可能分辨不出来人血和鸡血的区别,与其存着侥幸的心理去作死,不妨换一个角度,比如劝说谢司危主动换口味。
她做不到骗活人来供血,还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最好,劝说反派从良,成功的话,不失为功德一件。
“我想过了,吸人血有风险,迟早纸包不住火。再说,万物修行都要顺应天道,残害人命有损阴德,现在是快活了,将来说不定要遭报应。”
“报应?”谢司危脸上笑意更深。
沈摇光麻溜地闭嘴。
“这么快就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
谢司危抬手一勾,沈摇光的身体似是被缠上了千万条看不见的丝线,成了一具任由谢司危操控的傀儡。
她手里还拎着鸡,那只鸡吓得跳了出去,狂躁地拍着翅膀,上下乱窜着,发出嘹亮的“咯咯哒??咯咯哒??”
谢司危一掌挥了过去,那只鸡当场毙命,沈摇光也由此失了控制,往前一扑,直接跌进他的怀中,下巴就到了他的肩膀上。
谢司危伸手扣住沈摇光的后颈,沈摇光刚要站起来,又被他压回去,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开双腿坐在了他怀中。
沈摇光:?
谢司危只穿了件薄衫,隔着轻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律动,还能闻到他发间的淡香。
沈摇光皱眉。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
谢司危似乎一点不觉得,还用力按了按。
“能不能有话好好说。”沈摇光全身上下得不敢动,急得辩解道,“我是在提建议,万一鸡血和人血功效一样,以后要省事许多,我是在为你着想,你们当妖的非要做人,是逆天而行,再如此肆意妄为,小心触怒天道。”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忤逆我的命令。”谢司危侧头,双唇翕动,热息拂进沈摇光的耳孔。
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轻柔,充满了蛊惑,像是情人之间的贴耳呢喃。
他越是温柔,越是危险,这是沈摇光观察他以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沈摇光怂了:“主人,我错了。”
“错在哪里?”
沈摇光头皮发麻,不敢再顶嘴,大声道:“我不该自作主张,想要改变主人的口味,请主人大发慈悲,饶过我这一次,我这就下山去给主人抓猎物将功折罪。”
谢司危松开了她。
临走前,沈摇光还不忘惦记着那盛香露的瓶子:“那个用完之后可以给我吗?”
谢司危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过两日就是七夕节,山下的镇子比以往热闹许多,家家户户都挂上花灯,妇人们也都相邀着上街娱兴。
城隍庙前站满了人,沈摇光和谢司危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险些被冲散。
沈摇光用手护住自己的乾坤袋,高声对谢司危道:“这个时候浑水摸鱼的最多,要小心扒手。”
谢司危的脸很臭。
他一个贵公子,从前都是金尊玉贵的养在府里,就算是这种热闹日子,也只是站在高楼上看蝼蚁似的俯瞰众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了。
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臭烘烘的,人都快给挤变形了,倘若不是要隐藏身份,他早就把这些人都丢出去了。
反倒是沈摇光天性活泼,爱凑热闹,穿越前还没患病的那段日子,逢年过节都会和同学出去玩,这会儿钻到人群里,像是鱼游进了大海,好不逍遥自在。
是她把谢司危拽进人群的。
用鸡血诱哄谢司危从良失败后,她被迫答应今晚帮他找到猎物,为监督她,谢司危还亲自跟她下了山。
沈摇光只好把他带进人堆里,叫他暂时施展不开手脚去作恶。
“师弟!谢公子!谢司危!谢大少爷!”沈摇光接连喊了好几声,才引来谢司危的目光,沈摇光朝他递出手,“你把手给我,不要走散了,我带着你走,还有几步路就到了。”
谢司危冷眼看着那只穿过人影的手。
见谢司危不肯递出自己的手,沈摇光主动握住他的手??隔着袖摆握的。
她双眼蒙着白绸,又是个小姑娘,人群见了她,不自觉避开三分,免着误伤她。
街头有卖东西的,也有表演马戏的,花灯摊子前在卖一种螃蟹灯笼,做得栩栩如生,还可操控丝线使两只钳子动来动去。一对母女停下来,母亲付了钱,那只沈摇光看了许久的螃蟹灯笼被递到女儿手中。
握在掌中的袖摆往回扯了扯,第一回沈摇光没在意,第二回沈摇光回了头。
谢司危在看那对母女。
沈摇光立即明白过来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严肃摇头:“不行,这对母女太瘦,一看就是血气不足,不够你塞牙缝的。”
谢司危偏头,目光越过母女二人,落在她们身后的男人身上。
沈摇光又摇头:“太胖,身上都是肥肉,血里有一半是油,你下得去嘴吗?”
接下来,谢司危物色一个,沈摇光否决一个。
“这个有气无力,面色苍白,一看就有病,不知道会不会通过血液传染。”
“这个更不行了,你看他衣冠不整,邋里邋遢的,挖完鼻孔还弹鼻屎,平时肯定不爱洗澡,皮垢说不定能搓出泥丸子。”
“这人面相太凶,多半品行不端,妖物志上记载过,妖食恶人,污心性,损修行,你还是慎重考虑下。”
"......
很快谢司危耐心尽失,咬着牙,阴恻恻道:“你再找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我不介意用你来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