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梁太后送走信使,独自坐在垂帘之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金线的云纹。那金线是去年冬至时从汴京新运来的,说是南朝内廷织造局特制的“流霞锦”,比寻常金线更柔韧、更亮,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焰色。她当时还笑说:“这颜色倒像极了天都山雪后初霁的晨光。”如今再看,却只觉刺眼——那青焰,分明是刀锋上凝住的血。
她缓缓将指尖移开,从案头取过一卷《贞观政要》。书页边角早已磨损发毛,纸面泛黄,是先帝在世时赐下的。翻开扉页,一行朱砂小楷犹然清晰:“读史以明得失,持心以正纲常。”落款是“景宗亲书”。她用指甲轻轻刮过那行字,墨色未褪,朱砂却已微黯,仿佛被时光吸走了几分烈性。她忽然想,景宗若在,见她今日所为,会如何?是怒斥不孝?还是默然颔首?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守值的宦官低声道:“娘娘,起风了。”她没应声,只将书合拢,搁回原处,又取过一枚铜镜。镜面蒙尘,映出一张苍白而紧绷的脸。二十岁的人,眼角已有细纹,像被风沙割出的浅痕。她抬手,用帕子细细擦拭镜面,擦到一半,停住了。镜中人影渐次清晰,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不像她自己——那里面浮动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属于老谋深算者的光。
她放下帕子,唤来内侍:“传嵬名阿勒坦。”
阿勒坦是嵬名家旁支,年近五十,鬓角霜白,曾在毅宗朝掌过枢密院副使,后因触怒没藏氏被贬至西凉,前年才因小梁太后亲政召回。他步履沉稳,入殿后并未立刻跪拜,只垂首立于帘外三步之地,袍袖微动,袖口露出半截旧伤疤,蜿蜒如蜈蚣。
“阿勒坦叔,”小梁太后声音很轻,却字字入骨,“你可知我为何独召你?”
阿勒坦喉结微动:“臣不知。”
“你知。”她顿了顿,“你当年在西凉,曾与野利家残部打过交道。他们送来的马匹,经你手验过七十二匹,其中六十三匹蹄铁暗刻‘熙’字。你没报。”
阿勒坦面色不动,只将头垂得更低:“臣……记得。”
“你记得就好。”她缓声道,“我也不怪你。野利家是忠臣之后,没藏家是冤屈之族,仁多家更是为国战死于黑山之役。他们恨的不是大白高国,是嵬名家——确切地说,是嵬名家中的某几个人。譬如,那个在灵州城破那日,下令屠尽仁多氏三百口幼童的监军;譬如,那个在没藏太后灵前,逼她饮鸩的司仪官;譬如……”她停住,目光如针,“譬如,那个如今坐镇天都山,准备带兵叩兴庆府宫门的人。”
阿勒坦终于抬起眼,眼中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深潭般的疲惫:“娘娘欲如何?”
“我要你做一件事。”她起身,绕过屏风,缓步走到阿勒坦面前,离他不过一步之遥。她身上有沉水香与药气混杂的气息,清苦而凛冽。“你即刻启程,去天都山。不是去见梁乙逋,是去见辽使。”
阿勒坦瞳孔微缩。
“你告诉他,”小梁太后一字一顿,“嵬名家愿以‘归义’为号,永为辽藩。凡辽主诏令,西夏不敢违逆。但——”她指尖点在阿勒坦胸口,“辽主若遣兵助梁乙逋入城,则嵬名家宁可举族自焚于紫宸殿前,亦不降!此非恫吓,乃实言。我已命人于武库地下埋火油三千斤,引线直通宫墙四角。若梁氏兵临宫门,我亲执火镰。”
阿勒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而锐利,竟有几分昔日枢密副使的锋芒:“娘娘此计,是要逼辽人两难?”
“不是逼。”她摇头,“是教他们明白:梁乙逋若胜,辽国得一桀骜之臣;嵬名家若亡,辽国失一忠顺之藩。孰轻孰重,辽主心中自有秤砣。”
阿勒坦深深一揖:“臣……领命。”
他转身欲去,小梁太后忽又开口:“阿勒坦叔。”
他停步。
“若路上遇见野利家或没藏家的人,不必躲。”她望着他背影,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们,嵬名家欠他们的血债,我记着。待此间事了,若我还活着,必亲赴凉州,于野利家祖坟前,斩三牲,焚九章,以告慰英灵。”
阿勒坦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未回头,只将右手按在左胸,重重一叩,而后大步离去。
殿中重归寂静。小梁太后坐回榻上,取出一方素绢,蘸墨提笔。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女官跌撞入内,脸色惨白:“娘娘!凉州急报!野利家余部……昨夜突袭兰州榷市,焚毁粮仓七座,掳走宋商二十三人,尽数斩首于黄河滩头!首级悬于城楼,尸身……喂了狼!”
小梁太后手中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坠下,在素绢上晕开一团乌黑,形如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搁下笔,问:“可有留话?”
“有!”女官声音发颤,“野利家少主野利遇乞亲书檄文,贴于兰州北门——‘嵬名氏弑主篡位,梁氏割地卖国,今我野利氏承天讨罪,先诛商贾,次焚宫阙,终犁庭扫穴!若朝廷不诛逆党,我等便自立为王,效李唐太宗故事,提兵直叩汴京!’”
小梁太后静静听完,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女官脊背生寒。她伸手,将那方染墨的素绢慢慢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数十片,随手撒向空中。墨片如蝶,纷纷扬扬,落于青砖地面。
“传旨。”她站起身,裙裾拂过案角,带倒一盏茶,茶汤泼湿了《贞观政要》的封面,“敕令各州府,即日起,凡西夏商旅入境者,一律羁押三日,查清户籍、货单、同行人名录。另,着熙河路安抚使司,将野利遇乞檄文抄录百份,沿秦凤、永兴、环庆诸路驿道张榜公示。榜文末尾,加一句——‘圣天子有旨:凡擒获野利遇乞者,授团练使,赐田千顷;凡献其首级者,加封开国伯,世袭罔替。’”
女官愕然:“娘娘……这是要……”
“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冷如玄冰,“野利家不是义军,是贼寇;嵬名家不是昏聩,是受迫;而梁乙逋——”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是被贼寇逼到墙角、只能向辽人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罢了。”
三日后,辽使营帐。
阿勒坦呈上小梁太后亲书密函。辽使展开,只扫一眼,面色骤变。函中并无激愤之辞,唯有一行小楷:“闻贵国欲扶梁氏以制南朝,诚妙策也。然梁氏若掌国,必断榷市、绝铁器、禁棉布,十年之内,西夏将无甲可披、无衣可御、无粮可炊。届时贵国所得,唯一具尸骸耳。若贵国愿存西夏社稷,则请转告梁乙逋:嵬名家可允其摄政,然须依《周礼》设‘三公辅政’之制——太师、太傅、太保,各由嵬名、野利、没藏三姓共举。且武库、枢密、中书三权,分属三方,互不统属。此非让权,乃存国之策。若梁氏不允,则请辽主速遣使赴汴京,与南朝议和。西夏愿为两国缓冲,岁输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永为屏藩。”
辽使合上密函,久久不语。帐中炭火噼啪爆裂,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良久,他抬眼,看向阿勒坦:“贵国太后……当真不怕梁乙逋撕毁盟约,挥军直扑兴庆?”
阿勒坦平静道:“怕。所以娘娘已命人在宫城四门埋设拒马、填塞瓮城,又遣亲信携密诏赴凉州,召没藏家残部星夜东进。若梁氏兵至,没藏军便自西而来,野利军自南而至,嵬名家宿卫自内而出——三面夹击,天都山纵有铁鹞子三千,亦不过砧板上鱼肉。”
辽使霍然起身,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上枯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忽然停步,盯住阿勒坦:“若我辽国……偏要助梁乙逋呢?”
阿勒坦亦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上:“请使君斩此刀以示信。刀断之日,即嵬名家举火之时。紫宸殿焚,兴庆府烬,西夏国祚断于一旦。此后万里河山,唯剩焦土与狼烟。辽国所得,不过一纸空文之‘藩属’名号,而南朝得陇望蜀,明年便可陈兵燕云。使君以为,贵国天祚皇帝,愿为此虚名,赌上百年基业否?”
辽使盯着那柄刀,刀鞘古朴,刃未出鞘,却似有寒气透出。他未接,只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片刻后,他挥手召来随从:“取我印信,修书一封,速送天都山——就说,大辽皇帝陛下以为,国相既为国之柱石,理当总揽军政,然为安人心、固社稷,宜仿汉唐故事,设‘三公辅政’,以显天恩浩荡、体恤臣工。”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与此同时,天都山梁乙逋帐中。
亲信匆匆掀帘入内,额上汗珠涔涔:“相公!辽使密信到了!”
梁乙逋正俯身查看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停在兴庆府与天都山之间一条隐秘小径上。闻言头也不抬:“念。”
“……大辽皇帝陛下以为,国相既为国之柱石,理当总揽军政,然为安人心、固社稷,宜仿汉唐故事,设‘三公辅政’,以显天恩浩荡、体恤臣工。”
帐中静得可怕。梁乙逋缓缓直起身,捏着地图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涩意:“三公?谁为太师?谁为太傅?谁为太保?”
亲信嗫嚅:“信中……未明言。”
梁乙逋踱至帐口,掀开帘子。山风灌入,吹得他袍袖猎猎。远处,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天幕,随即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帐顶旌旗哗啦作响。他仰面望着那翻涌的乌云,忽然想起少年时,随父在贺兰山狩猎,曾见一只孤狼被围困于绝崖,濒死之际,竟反身跃下,借着山势腾挪转折,生生撕开猎队缺口,遁入莽林。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全军拔营!明日辰时,启程回兴庆!”
亲信一愣:“相公?辽使……”
“辽使?”梁乙逋冷笑一声,将手中地图揉作一团,掷于火盆。橘红火焰舔舐羊皮,墨线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给的不是诏书,是催命符。小梁太后已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要么,我们三人分食一饼,要么,大家一块饿死。”
他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帐中诸将:“传我将令:所有铁鹞子,换轻甲;所有泼喜军,弃投石机,只携弓矢;另,命凉州、西平诸部,即刻调集驼马三千,粮秣五万石,于鸣沙山北麓待命!”
“相公这是……”
“这是告诉辽人,”梁乙逋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也告诉嵬名家——我不稀罕什么三公辅政。我要的,是整个西夏。要拿,就拿全部;要杀,就杀干净。从今往后,这大白高国,只有一姓,一个声音,一把刀。”
雷声更近了,轰隆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决绝之语而震动。
小梁太后伏在紫宸殿窗棂上,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闷雷。殿内熏炉青烟袅袅,案头那幅新绘的《西夏舆图》上,天都山的位置,已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将死”。
她伸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指尖微凉。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下,砸在青瓦上,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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