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浩被方言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这个………………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当初问诊时,他本人和家属都说‘从小就这样,我们便没有深究。”
方言没有接话,他放下医案,转向病人:“你家里的长辈,手上这个斑点,跟你这个一样吗?”
病人想了想,说:“我爸手上也有,但颜色没我这么深。”
这句话说出来后,病人看向金永浩,说道:
“当时我给医生说过,但他们都说是正常的。”
金永浩有些尴尬地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确实是医生疏忽了。”
接着他对着方言问道:
“那现在按照方大夫您的判断,他这个应该是什么问题?之前的治疗为什么都没起效?接下来您有什么治疗方案吗?”
听到他的三个问题,现场的几位刚入职协和的医生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这不就是前几天他们考试的时候,方言问他们的问题吗?
现在终于轮到方言身上了。
方言听到这三个问题也愣了一下。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镇定的表情,然后在病例本和患者脸上扫过后,便说道:
“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先说这个病根。”
“这个病的核心,我认为在厥阴肝经。病根分为三层,最里层是寒热错杂,上焦有郁火,所以手心热、头痛、眩晕,下焦阳气虚。所以恶寒,阳痿,中间层是痰湿瘀阻脉络,舌苔厚腻是痰湿,舌底黑紫,掌心瘀斑是血瘀。痰
湿、瘀血堵在经络里,气机走不通,就越堵越淤。最外层冒出来是肝风内动,也就是他在夜里丑时厥阴当令,气血循行到肝经就卡壳,郁而化风,神魂被扰,所以定点惊醒,手足抽搐,半身麻木。”
“不过之前你们也说了,患者酣睡的时候,发病时间不一定会在凌晨2点,而是在2点到5点这段时间,丑时1到3点,足厥阴肝经当令,寅时3到5点,手太阴肺经当令。他发作从丑时一直拖到寅时末尾,说明病不只是卡在肝经,
是丑寅交接、肝肺气机顺接不上。”
他抬眼看向金永浩,补充道:
“肝主升发,肺主肃降,一升一降是全身气机的轮子。丑时肝经气血最盛,本该顺着升发之性条达疏泄,可他肝经里寒热错杂、瘀痰堵路,升不上去;到寅时肺经当令,本该肃降下行,结果逆气顶着肺,降不下来。气机卡在
中间打转转,风邪就跟着扰动神魂,所以发作能从两点一直持续到五点。”
“之前你们只盯着肝治,重镇也好、疏肝也罢,都没顾及肺的肃降。肝气升无路、降无门,堵在经络里越郁越旺,自然越治越乱。”
金永浩听得眉头皱起,对着方言说道:
“有点复杂,能说简单点吗?”
他不是不懂医理,只是被繁杂的症状绕晕了。
方言有些无语,他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没听懂中文,还是故意要考考他,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整理了下后说道:
“说白了就三句话。”
“第一,他身子底子是上热下寒,头和手心烧得慌,腰以下又怕冷、没劲儿,寒热裹在一起,不是单纯的虚,也不是单纯的火。”
“第二,经络里痰和瘀堵死了路,就像水管里积了泥垢,气走不通,越憋越旺,所以麻木、手颤、抽搐都来了。”
“第三,他之所以半夜2到5点发病,是肝和肺交班的时辰。肝主往上走,肺主往下降,本来该交接,结果路堵了,交接卡壳,气就没头没脑地乱撞,人就定点惊醒,手脚乱动。”
他点了点病历:“之前你们要么硬往下压惊,要么只疏肝散气,既没调寒热的底子,也没通堵着的路,等于光晃水管不清淤,越搅堵得越结实,所以越治越重。”
“治疗思路也顺:先把寒热掰顺,再把痰瘀通开,让肝和肺的气机顺顺当当接上,气不瞎撞了,惊和抽自然就消了。不用靠猛药硬压。”
金永浩这下终于听懂了,不过他还是问道:
“那为什么他最开始的时候是两只手掌心相对用力拍,两只脚内侧相对用力撞,到后面出现以拳打墙、脚乱踢的情况?这是因为我们治疗过程中导致了他身体某些变化吗?”
方言解释道:
“很简单啊,一开始两手相对拍、两脚内侧撞,是风邪还停在经筋表层,刚好沿着心包、肝、脾经的路线走,所以动作有规律,对称发作。这时候病还浅,只是经气不顺、风动筋孪。
他顿了顿,说道:
“后来变成打墙、乱踢,一半是病情自己在进展,瘀堵越来越重,风邪越憋越旺,从表层经筋往深里钻,往散里窜;另一半,确实和之前的治疗脱不开关系。”
“你们的大夫随后用重镇金石药、镇静西药,等于硬把风邪往经络深处按,当时看着发作轻了点,实则邪气半分没散出去,全憋在里面了。”
“众所周知这种情况,越压,郁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凶。风邪从顺着经络规矩走,变成到处乱窜,神魂被扰得更厉害,动作自然就失控了,从有规律的对撞变成乱打乱踢。”
“后面治疗,又用了羚羊角这类寒凉药配虫药,进一步伤了下焦的阳气,正气压不住邪,风邪更没了管束,所以惊厥、抽搐都跟着加重。等于每一步硬压、硬清的治法,都在帮着病往深里走。”
“事情就是这样。”
金永浩邹起眉头,说道:
“难道我们的治疗过程全是错的?”
他这明显是有点恼火了,方言说的简直就是把他们的治疗方案批判得一文不值,怎么说病人还是活着的啊?
方言也明显感觉对方有点急眼了,不是都说南棒素质差嘛?怎么北棒也好像不咋地?
方言说道:
“也不能说全错。救急的时候,重镇安神、用镇静药先把发作压下来,免得病人抽得厉害伤了自己、扰了旁人,这个思路没毛病。换做任何一个临床大夫,遇上半夜惊叫抽风的急症,第一反应都是先稳住症状,这是行医的常
情。”
“问题出在,你们把救急的法子当成了根治的法子,一直压,一直镇,没给邪气找出路。就像河里涨水,你光垒坝堵水,不挖渠泄洪坝得越高,后面决口就冲得越狠。
“最开始两手对拍、两脚对撞,是水刚漫上岸,还顺着河道走,所以动作有规律,你们一路重镇硬压,等于不断加高堤坝,水泄不出去,越憋越满,到最后漫得到处都是,就变成乱打乱踢、没了章法。”
“后面用寒凉药配虫药,又伤了下焦阳气,等于堤坝本身也泡松了,正气压不住邪,自然惊厥、抽搐都跟着重。”
他抬眼看向金永浩,语气坦诚:
“你们前前后后换了六七套方案,能把病人保住没出脱证,已经不容易了。不是你们不用心,是全程都被表层的“惊’和‘风’牵着走,没往根上的寒热错杂、瘀痰堵络去想。只治标不治本,还把邪气闭在了体内,所以越治越拧
巴。”
这话方言说的够客气了,他们这一顿治疗里面也就这些能说了,算是肯定了他们的一些付出。
其实想来也对,他们那地方就那么大,能有多少人才?
方言说完这些,算是给了他们一些面子,金永浩脸上的愠色慢慢褪了下。
他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反倒是对着方言问道:
“那方大夫您打算怎么来治这个病呢?”
他口气虽然正常,但是这会儿说出来,多少都带点“我想看看你有何高见?”的意思。
如果他找到方言治疗方案里面的问题,当场肯定就要点出来,帮着他们扳回一城。
周围跟着方言一起过来的医生也听出来了,不过他们看到方言表情没有变化,大国嘛,自有雅量。
方言看了一眼金永浩,又看了一眼病人的面色。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我的方案分两路,针灸开路,内服善后。”
金永浩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方言还要用针灸,他说道:
“愿闻其详,方大夫准备怎么针灸?又怎么内服?”
方言翻开医案本,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针灸先取左侧太冲、行间,清肝经郁火,平潜浮阳。再取右侧阴陵泉、丰隆,化痰祛湿,疏通中焦。然后取双侧合谷、太溪,调气机升降,肺气降得下来,肝气升得上去,交接顺了,夜惊自然减轻。最后取神门、内关,安
心神,断其根本。”
金永浩旁边的另外一个中年医生听完第一个开口:
“方大夫,我是专职针灸的医生,一般来说,这病人左侧肢体麻木、手颤,右侧不显,你为什么不先取患侧,反而先针左侧肝经?”
方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他左侧麻木、手颤,是风邪窜扰经筋所致,但病根在肝。肝在左,先取左侧肝经原穴太冲、荥穴行间,清肝经郁火、熄内风,这是治本。右侧阴陵泉、丰隆化痰祛湿、疏解中焦瘀堵,让气机升
降有路。两侧分工不同,不是谁轻谁重。”
不等那医生回答,金永浩接过话茬,问:
“好,那内服方呢?”
方言开始刷刷刷的写垒起来,很快一行行药名在纸上排列出来,方言说道:
“内服主方用乌梅丸化裁,核心还是调和厥阴寒热。乌梅三十克酸敛入肝为君,把逆乱的肝气收归本经,黄连、黄柏各六克清上焦郁火,解手心热、头痛眩晕,制附子六克、干姜三克、细辛两克温下焦虚寒,缓恶寒、阳痿。
这四味寒热并用,先把上热下寒的底子理顺,气机才有运转的根基。”
“中间加石菖蒲、郁金各九克化痰开窍,鸡血藤二十克、赤芍十二克活血通络,化开经络里堵着的痰湿瘀血,给邪气找出路;再加苦杏仁九克,苦降肺气,帮着肺把肃降的轮子转起来,肝升肺降的气机顺了,丑寅交接就不会
卡壳,夜惊自然能减。”
“最后用全蝎两克研末冲服,搜剔络脉深处留滞的风邪;配白芍十五克、炙甘草六克酸甘化阴,柔肝缓筋,稳住抽搐和身紧。党参、当归各十二克顾护气血,托住久病耗损的正气,免得药力再伤本。”
“先开七剂,水煎早晚温服。七剂之后夜里发作减轻、抽搐缓解,就算见效,后续再随证调整。”
话音刚落,方才提问的针灸大夫还在琢磨取穴的道理,金永浩身侧另一位须发略白的老大夫先开了口:
“方主任,我有一事不明啊。这患者夜惊抽搐半年,诸药不效,病势不算轻。您这方子里,朱砂、磁石、龙骨、牡蛎这些重镇安神的药一味都不用,单靠乌梅敛肝,能压得住夜里的发作吗?我们临床治这类惊悸风动,必用金
石重镇,这是百试不爽的常法,你刚才说我们用的不对,我看你这个嘛………………”
这话没落,金永浩抬手,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有两点想请教。其一,患者下焦虚寒明显,阳痿,恶寒都重,制附子您只用六克,会不会药力太轻?我们当初用到十五克,都没觉得温阳有起色。其二,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可您虫药只留全蝎一味,我们当初全
蝎、蜈蚣、羚羊角同用都压不住风,只用这一味,搜风的力道够吗?”
其实周围熟悉方言的人也有些好奇,方言用药惯常是用的比较重的,但是这个病人他这里附子虫药才用这么点。
这时候金永浩顿了顿,又说道:
“再者,苦杏仁是治咳喘的,加到治夜惊的方子里,是不是有点画蛇添足?疏肝通络就够了,何必再绕到肺上?”
方言听完神色不变,非常淡定的说道:
“一个个来,我先讲为什么不用重镇药。他这惊悸,不是心神浮越收不住,是经络堵了,气机逆了,气往上撞扰了神魂。就像家里的水管堵了,水从龙头往外喷,你不去通水管,反倒使劲按住龙头,当时看着不喷了,管里压
力越攒越大,迟早爆得更厉害。”
“龙骨、磁石这些重镇药,就是按龙头的力道。他从规律对撞变成乱打乱踢,就是一路重镇压出来的,风邪没出路,被硬生生按进经络深处,越郁越旺,反弹起来自然更凶。再用重镇,只会把邪气闭得更死。乌梅不是‘压’,
是‘收’,把乱跑的肝气收回到本经里,再配通络的药让气顺着经络走,顺气永远比压气稳,也更长久。”
他看向金永浩,接着说附子与虫药的问题:
“再说附子剂量。他是上热下寒,寒热拧成了结,不是单纯的阳虚。附子量大了,温下焦的同时,会把上焦的郁火一起煽起来,到时候手足心热、头痛只会更重,反而添新的失衡。治寒热错杂的病,最忌猛药矫枉过正。小剂
量附子慢慢温通,配上黄连、黄柏清上,寒热才能一点点化开,顺过来。我们要的是理顺底子,不是靠大剂量硬砸症状。”
“虫药也是同理。蜈蚣走窜太猛,羚羊角大寒,这两味药,一个耗散正气,一个损伤阳气。他现在经络堵得严实,猛药进去走不动,只会在瘀堵的地方乱撞,反而抽得更厉害,你们当初用了虫药惊厥加重,就是这个道理。全
蝎性平,不寒不燥,搜剔络脉风邪最稳,配上养血通络的药打底,能慢慢把钻到络脉里的风邪带出来,不伤正气。久病入络的风,像掏堵死的下水道,得慢慢清,不能拿棍子猛捅,越捅堵得越实。”
最后落到苦杏仁上,他语气更淡,道理却更透:
“至于苦杏仁,不是用来止咳的,是取它苦降肺气的药性。肝主升,肺主降,一升一降是全身气机的大轮子。他发病从丑时一直拖到寅时,就是肝升不上去,肺降不下来,气机卡在两经交接的地方。只疏肝不肃肺,等于只转
半个轮子,气还是顺不开。加少量杏仁,把肺气降下去,肝气才能顺着升上来,整个气机转开了,菸和风才有出路。这不是画蛇添足,是扣着他‘丑寅交接发病’的核心病机来的。”
一番话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金永浩和几位东医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他们之前治病,从来都是见惊安神、见风息风、见寒温阳,只盯着眼前的症状,从没把五脏气机,时辰交接串成一个整体去想。
此刻被方言一层层拆解开,从前的误治、方案的用意,全都严丝合缝对应上了,挑不出半分破绽。
金永浩沉默片刻,说道:
“原来如此,方主任考虑周全。”
方才提问的老大夫也恍然道:
“苦杏仁还能这么用,气机升降的道理,我到底是悟得浅了。”
金永浩说道:
“行吧,既然如此,那就看方大夫接下来治疗效果了。”
方言说的理论他们确实没办法挑理了,但是最终结果还是要看治疗效果如何。
方言知道自己不展示点效果,他们肯定不服气,国家和国家之间就是这样的,不管说的如何天花乱坠,最终还是看实力。
方言很快地拿出了自己海龙针来。
其实本来这种场合最好用的还是天工针保险,但是为了效果,还是用海龙针最好,至于杨家针,那个效果现在还没海龙针合适。
安东这边看到后,立马上来帮忙消毒。
很快在患者的穴位上消毒完毕,方言开始准备下针。
看到方言拿着针,金永浩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个针好像不是昨天的那套吧?”
方言点点头:
“是,这套是我们南方疍民医生用的。”
金永浩明显是不知道疍民是什么人,露出个茫然的表情来,方言倒是也没解释,直接就开始下针了。
落针前,方言对着患者说道:
“这一针在太冲,肝经原穴。你可能会感觉到一股酸胀感,往上走到小腿内侧,不用紧张,那是经气在动。
病人点了点头,这时候一旁的金永浩说道:“有什么感觉你就说,不要忍着。”
病人答应下来。
方言这边也不再停顿,左手固定住病人的足背,右手手腕一沉,针尖破皮入穴,随即很快得气。
方言轻轻捻转行针,针入穴后,病人微微吸了一口气。
“什么感觉?”金永浩迫不及待地问。
“有点酸,酸得厉害。”病人说,“还有股气从脚背一直往上走,走到膝盖下面停住了。”
金永浩和专门研究针灸的那位医生对视一眼,大概是没想到气感能这么强?
方言没有评价,只说了句:
“正常。第二针在合谷,你手伸平。”
他走到病人右侧,握住他的右手,将手掌摊平,拇指在虎口处按了一下,找准位置后快速进针。
得气后他开始继续行针。
病人这次没有说话,但大家都注意到他的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像是在两次下针之间,身体正在逐渐适应那种被触碰的感觉。
方言没有停,依次在太冲、合谷、阴陵泉、丰隆、神门、内关、太溪处下针,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得气后不做过多的捻转。
但是病人总是说一些气感很强的话。
这给一旁的朝鲜医生听的有些不明所以,病人这气感能强成这样简直就不正常。
至少在他看来是不正常的,那么肯定问题就出在方言身上,或者是他手里的针上。
这个什么疍民医生用的针是什么玩意儿?
华夏南方那边他们知道的不太清楚,这时候有点感慨起华夏的地大物博了。
等到针走完,方言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留针十五分钟。这期间如果有任何感觉,像是发热、发凉、麻感扩散、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随时说。”
这时候钻研针灸的朝鲜医生,终于忍不住问道:
“方大夫,你这个针能够给我看看吗?”
说着他的手已经伸向海龙针盒子了,结果方言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挡住了他:
“不好意思,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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