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了,这会儿大多数人都还没睡,就等着方言回来了。
到了家里后,方言简单的把医院的事情讲了一下。
“情况就是这样,虽然还没出尸检结果,但是基本上根据目前获知的信息来判断,大概率就是栓导致的。”方言说罢看向众人。
老丈人听到这里,似懂非懂的问道: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两种栓?一种是腿骨折后骨髓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另外一种是做了手术后,血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没错,您这个总结非常到位。”方言点了点头说道。
老丈人接着又继续问道:
“那么也就是说,一种是车祸的原因,另外一种是医院手术的原因?”
“嗯......也对。”方言确认道。
听到这里,老丈人说:
“尸检结果出来后,判定责任,要么是车祸致死,要么是医院手术后致死?!”
方言摇了摇头,把话说得更直白通俗,给老丈人把这里的边界掰扯清楚:“爸,不能这么非黑即白地算。这两种栓塞,都不是‘谁故意犯错把人害死的,更多是严重骨折自带的,很难完全避开的风险。”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给一家人捋明白:
“先说最可能的脂肪栓塞。根子确实是车祸撞出来的粉碎性骨折,但不是车祸当场把人撞死的,是骨头碎了之后,骨髓腔里的脂肪被压力挤破,自己跑进了血管里,顺着血流堵到了肺上。这属于骨折最凶险的天然并发症,不
是医院治的,哪怕所有治疗全按规矩来,严重长骨粉碎性骨折也有一定概率会碰上。”
“早期症状太隐蔽,又跟普通骨折反应太像,别说咱们国内了,就算是国外梅奥,也没人敢说百分百能提前拦住。真定下来是这个,就属于医疗意外,医院按常规处置了,就没什么责任。”
“再说是下肢血栓掉下来的肺栓塞。这里面医院的责任就有轻重之分。”他顿了顿,“如果医院完全没做防栓措施、连让病人活动脚踝、按摩小腿都没提醒,那算有疏漏;但病人这才卧床一两天,正处在骨折急性期,骨头一碎
全身凝血系统本来就乱,哪怕做了预防也不敢保证百分百不堵。而且咱们现在多数医院对这个病的警惕性还没那么高,普遍都是等出事了才后知后觉,很难全算成医疗事故。”
老丈人听完琢磨了几秒,点点头:“合着就是,车祸是根儿上的原因,最后人没了是伤情发展出来的意外,不是谁故意搞坏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方言点头,“真要定责任,大概率是‘车祸是始因,并发症是直接死因,医院只要按常规治了,就没多大过错”。不是非此即彼谁全责,就是赶上了,倒霉。他就是栽在骨折并发症上了。”
他看老丈人还有点惦记借车的事,又补了一句:
“您也完全不用往借车上想。不管最后定成哪种,都跟咱们借车半毛钱法律关系没有。肇事者是肇事方,医院是治疗方,咱们就是出于人情去探望了一下。等结果彻底落定了,咱们以科室名义送点慰问金过去,人情尽到也就
行了。’
朱霖在一旁也跟着劝:
“就是,人没事就好。你这大半夜跑一趟,心里有数就行,别跟着瞎操心。赶紧洗漱歇着吧,都快十二点了。”
家里其他人也纷纷应和,这会大家都困得不行了,再说了,这事本来就和他们没多大关系,老丈人无非也就是借个车而已。
现在人都已经没了,说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老丈人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地说道:
“哎,这人呐,真是太倒霉了,本来撞车就已经够倒霉的了。结果住了院,还出现这种事。”
一旁的老陆说道:
“这在我们中医行当里,管这叫冤孽病。”
“临床比较少见,但是来得毫无征兆,既不是病人自己作出来的,也不是大夫治坏的,就这么平白无故撞上人,说不清道不明,这像是命中躲不开的坎。
丈母娘也说道:
“我们西医管这种叫暴发性急症,潜伏期短,症状又不典型,等发现典型征兆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搁老辈人眼里,就是没个由头的横病,躲都没处躲。”
“就是赶上了。就像走路走得好好的,天上掉块瓦片砸头上,你说怪谁?怪天?怪走路的?都怪不上。”
“遇上这种事,就只能叹一句命数。现在科学发达了,知道是脂肪滴,是血栓,可道理懂了,该拦不住还是拦不住。”
老丈人在旁边连连点头,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好多事真说不准。平平安安活到老,没没难的,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说这些,得慌!”朱霖站起身,推着方言往屋里走,“赶紧洗漱去,跑了一晚上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时候众人才纷纷散场。
第二天早上,方言到了医院,杨秉彝就找到了他。
“主任,老邹那边的尸检结果已经出了。”
“检验结果和咱们的膏药没关系,就是您说的那个脂肪栓塞导致的!”
“他们晚上按照您说的去找血管里果然找到了脂肪粒。”
听到这里,方言并没有多意外,他问道:
“家属那边怎么说?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家属一开始确实有点懵,后来病理科拿着切片跟他们掰开揉碎讲了,又把护士反映的噎着的细节串起来,人家也通情达理。”杨秉彝松了口气,往办公桌边一站,接着说,“虽然还是难受,但也认了是意外,没闹。老邹还特
意让我带话,说多亏您指了方向,不然他们说不定还要往基础病、药物过敏上查半天,走不少弯路。剩下的半贴膏药他们也化验了,成分全正常,跟死因半毛钱关系没有,回头咱们有空去拿也行,直接销毁也行。”
方言点点头说道:
“你让助理,把科里的慰问金,抽空给家属送过去。就说是协和中医科的一点心意,不用多说别的,人家家里正难,别给人添心理负担,最重要不要搞宣传。”
“好,明白!”杨秉彝点点头,这事儿人家本来就难受,所以慰问就单纯慰问,作秀就算了,他们也不差这一手。
这边的事儿告一段落后,方言又继续查房。
查完房过后,方言就准备去军区大院那边看那些盛夏不能出门的患者了。在到楼下的时候,他又看到好些穿着军装的人出现在了门诊大楼外边。
方言一下就认出了好几个,都是昨天治病的战士,今天安排他们过来复诊,他们这一大早就过来。
有些人是自己的病人,有些是其他人的病人。
方言都审查过他们的医案,对他们的病情知道的都比较清楚。
方言上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这些战士本来以为方言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和病例,结果没想到简单说了几句后,方言不光知道记得他们的医案和开的方子,以及昨天反映的情况,甚至还说了一些他们喝了药
过后可能出现的反应。
这可让在场的这些战士们,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重视感。
人就是这种很奇怪的生物。在自己认为别人可能记不住,忽略自己的时候,突然发现对方不光能记得住,而且还记得很清楚,就能对这个关注自己的人产生一种格外的好感。
且一个医生能够记住病人所有病情的细节,不只是人情上的冷暖,更传递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那就是这个医生对他的病情是真的很上心,不是随便看一眼就开了个方子。对于病人来说,治病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焦虑和不确定
感。这时候医生越是能够记住你病情的细节,你就越相信他能够把病给治好。
所以这份好感里,不只是觉得他人好,更混着信赖,是一种比其他医生还要深的信赖。
不管是哪个医院,哪怕是刚入行,医术并不怎么高超的医生,他能够在复诊的时候详细说出病人的情况,都会在病人那里大大加分。
这也是方言一直在写医案这件事上,要求自己手底下这些人,要做得非常详细的原因。
病人对医生的信赖,其实在治疗中也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就像是那个去世的病人,如果当时他的护士和主治医生在知道他出现了吃完饭后感觉噎到,却喝水,躺着都没办法解决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那个时候如果重视起来,说不定人就保下来了。
因为噎着感躺不平,喝水不能缓解,属于不完全性脂肪栓塞的早期表现。这时候的脂肪粒只是堵了部分微血管,大循环没有受影响,血压、心率检查当时也都正常,所以没有到爆发的临界点。这个阶段如果能立刻警惕,让患
者严格卧床,避免搬动,防止髓腔压力进一步升高,同时做改善微循环的对症处理。绝大多数的脂肪栓塞都是有自限性的,也就是身体自己能够慢慢代谢掉血管里的脂肪粒,不会因为他继续做其他动作。发展到几个小时后猝死的
地步。
这个事说起来可能有些马后炮,毕竟那家医院对脂肪栓塞综合症的普遍认识度都很低,多数医生甚至听都没听过。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地方。所以方言这时候也只是用自己两辈子的临床经验复盘后发出的感慨而已。
接下来,又和这边门诊部的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专门设了一个引导岗,引导这些今儿过来复诊的战士去楼上专家诊。
安排完过后,他这才朝着军区大院而去。今天还有一些病得完全出不了门,精神上有问题的病人在等着,虽然数量少,但是都是大难题。
同时,今天的赵炳南老爷子也要教他一些压箱底的东西。
所以今天的任务还挺多的。
在到了目的地过后,老爷子又已经带着邓丙戌在等着方言他们了。
一见面就让邓丙戌提着一个上海牌的挎包给方言。
方言接过手,发现还挺重。老爷子对着他说道:
“这里面都是外科临床医案,老头子我自己筛选出来的,你到时候拿去看看,应该会有些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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