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的手术还在继续,从刚才那么小的弹片来判断,大概率还有其他的在里面。
这也是许多老战士身上的弹片取不干净的原因。
弹片卡在坐骨神经、股动脉、颈动脉、脊柱、眼球、颅骨这些位置附近是相当难搞的。
当年战地医院的条件,根本没有神经外科、显微外科的技术和设备。
强行取,要么赌医生手艺和自己的运气,赢了就成功,输了重则大出血当场没了,轻则神经损伤导致终身残疾。
所以当时的军医选择保命优先,弹片留在体内比取出来更安全。
被弹片折磨一辈子,总比丢命强一些。
好死不如赖活嘛。
而且弹片在体内的时间越长,越是难搞,它会被纤维组织、疤痕包裹,形成致密的“包壳”。
今天这台手术里方言花了好几分钟刮松炎性肉芽才取出弹片,那还是只待了几个月的状态。
如果待了时间超过的一年,包壳会变得更厚更韧,和神经、血管粘连成一团,分都分不开,找也找不到。
这次进去难度明显提高了,方言找的很仔细,动作极慢,每前进一毫米都稍作停顿,指尖细腻地捕捉着管壁的触感。
滑韧的是健康筋膜,松软的是新生肉芽,只有碰到硬质阻滞感,才可能是残留的异物。
扫过一圈后,探针在靠近股骨骨膜的一侧顿了顿。
那里藏在窦道侧壁的一个极小憩室里,比刚才的筋膜褶皱还偏,探针尖轻轻一碰,就传来一点极细微的沙砾感,比小米粒还小,混在肉芽里,稍不注意就会滑过去。
找到了!
看到方言动作一顿,大家心里都知道肯定是又发现了。
“还有一点,嵌在骨膜旁的肉芽里。”方言先让自己松了一口气,对着众人说了一声,然后才打起精神来,手腕稳定地开始操作。
赵炳南说道:
“应该是爆炸时崩进去的碎弹渣,顺着组织间隙渗到骨膜边上了。”
说完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老花镜几乎贴到了无影灯的光圈里。
他都以为已经清干净了,没想到方言连骨膜旁这么点细渣都摸得出来。
这哪里是新手的手感,简直就是干了四五十年的老外科大夫,盲刮也未必有这么精细的分辨力。
怪不得焦树德要收徒弟了,这会儿他都想收徒了。
刚想着方言却把刮匙重新退了出来。
赵炳南一怔:
“这么快?”
结果朝着刮匙看去发现居然没有东西。
“换一个更小的,不然不好操作。”方言对着赵炳南一边解释,一边开始换了起来。
看着方言换了根最细的刮匙,匙口只有针尖大小,柄身细如银针,是赵炳南带来的一套器械里最小的一号,平时只用来清理眼角,指缝这类极精细部位的病灶。
这东西操作起来就像是芝麻上雕花一样,非常考验细微的把控。
方言拿着刮匙顺着探针定位的方向缓缓送入,精准卡进那个微小憩室里。
他没有直接硬刮,而是先轻轻旋了旋匙柄,把裹着碎渣的炎性肉芽先松解开,再用尖极轻地一挑、一兜。
整个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捏着刮匙的指尖在微微发力,连悬着的手肘都稳得纹丝不动。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赵炳南发现方言的这一手属实有点老道了。
“你这手真够稳的......”他对着方言说道。
方言听到后回应了一句:
“我练武的,手比一般人稳。”
赵炳南听到这里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方言还有位京城有名的打架王师父。
方言说完不再出声,这会儿他要认真地把那异物从里面弄出来。
他整个人表情都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镇得现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的气流晃到他的手似的。
十几秒后,刮匙终于缓缓退出。
这时候,匙心里已经沾着几粒细如粉尘的弹屑,小得几乎要看不清,混着一点点血丝,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天,这也能被找到?”安东惊讶地说道。
“就这点东西,藏得比老鼠还深。”方言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会儿他后背的衬衫都汗湿了一片。
赵炳南看着那小小的弹片,一时间也有些惊讶,这手艺真是绝了。
按说方言应该不叫他来,都可以搞定今天的几台手术了。
换做他都未必能够搞出来。十有八九就漏了。
这点碎渣留在骨膜旁,早晚会顺着骨膜往深处钻,到时候烂到骨头里,所谓附骨疽,就是这些小东西。
方言没停,又拿着探针顺着窦道从头到尾扫了三遍,横、竖、斜三个方向全探遍了。
探针传来的全是均匀滑韧的组织触感,再没有半分硬质阻滞。
他这才放下探针,对着安东点头:“冲吧。”
温生理盐水顺着窦道缓缓注入,一遍、两遍、三遍。第一遍冲出来的液体里还混着细碎的脓絮,第二遍变成淡红色,第三遍流出来的已经是清亮的淡粉色液体,连半点渣滓都看不见了。
关幼波在床头一直搭着脉,这时才开口,语气松快:“脉稳,心率没乱,小伙子扛得不错。”
李磊躺在手术台上,全程没吃过一声,这会儿才敢松了松攥得发白的床单,咧嘴笑了笑:“真不疼,就感觉里头有东西在动,跟蚂蚁爬似的。方大夫,找干净了吗?”
方言自己擦了擦汗水,重新换了副手套,说道:
“找完最深的窦道了,还有另外一个,应该还有点,你能抗住吧?”
“没问题!您尽管来,我扛得住!”李磊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半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
方言点点头,已经按在另一个窦道口上,然后对着赵炳南说道:
“赵老这个口浅,停在筋膜层,但分支多。弹片炸开时碎渣顺着组织间隙窜进去,容易藏在褶皱盲端里。我看他医案记录之前几次清创大概率只清了主道,没碰这些细分支,所以反反复复好不利索,这次我还是打算用刚才办
法来。”
赵炳南看了看点点头:
“嗯,来吧,我看着,这个难度应该没刚才的高了。”
方言说着拿起火针,在酒精灯上快速燎到透白,依旧是快进快出的手法,沿着第二个窦道口边缘轻轻扩了两圈,把原本狭窄的外口撑开少许,刚好能容小号刮匙进入。
火针灼过的创口焦白干爽,随着无影灯照射进入,能清楚看见窦道往里拐了个小弯,分出两条主要的,和一些发丝细的憩室。
有点像是变形的Y裂开了。
方言换了根弯头探针,顺着第二个窦道口缓缓探入。
这根探针的针尖呈微小的弧形,专门用于处理弯曲走行的窦道,能够顺着组织的自然弯度滑进去,而不像直探针那样容易卡在拐角处。
探针进入约两厘米的时候,针下传来第一个分叉
主道向左前方延伸,另一条细小的分支向右后方去,几乎呈直角转弯。
方言没有急着往主道走,而是先把探针转向那条直角分支,试探性地往里送了一点。
“有分支吗?”赵炳南在一旁问了一句。
“嗯,第一个分叉就在皮下两厘米,右后方这条分支很细,但深度不浅。”方言的探针又往里推了一点,然后才补充道:
“大约两厘米深,末端是个盲端,没有硬物感,但管壁摸上去有点粗糙......我感觉像是之前清创时没处理到的炎性肉芽。”
他收回探针,换了最小的那把弯头刮匙,顺着分支的走向缓缓送入。
刮匙进入盲端后,他轻轻旋了半圈,把管壁上附着的炎性肉芽刮松,再退出时,是尖上带出几缕细碎的,像是煮烂了的肉丝一样的组织,混着淡黄色的清稀脓液。
方言用生理盐水冲了一下刮匙,又探了一次,确认盲端已经清理干净,才转向主道方向。
主道比分支宽一些,探针顺畅地前进了约三厘米,然后再次遇到分叉。
这次是两条几乎等大的分支,呈Y字形分开,一条斜向上走,一条斜向下走。
“又是分叉。”方言没有抬头,手里的探针先探了斜向上那条。
“这条深度约三厘米,末端有轻微的硬质感,但不像弹片,像是之前清创缝合后形成的瘢痕组织。”他说着,换刮匙进去轻轻刮了两下,带出来的东西果然不是异物,而是几缕灰白色的瘢痕组织碎片,质地硬韧,像是皮革碎片
一样。
“瘢痕也得清?”安东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方言说道:
“清,顺手的事儿,太厚的瘢痕会影响新生肉芽的生长。而且瘢痕组织没有弹性,也没有血供,它卡在窦道壁上,肉芽就长不过来。刮掉一层,让下面的正常组织露出来,伤口才能从里往外长。”
他清理完斜向上的分支,又转向斜向下的那条。
这条分支更深一些,探针进去约四厘米的时候,针尖碰到了一点阻力,不是硬质的,而是一种韧性的、像橡皮筋一样的弹性感。
方言顿了一下。
“嗯?”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赵炳南问。
“这里有点东西。”方言说,“不是弹片,但也不是正常组织的质感。像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他没有硬推,而是先歇了一口气。
拜
做了个深呼吸后,这才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手指上,极其缓慢地推进,一点一点分辨那种韧性质感的来源。
“像是纱布纤维。”方言忽然说,“很细的,像是战地医院清创时用的那种粗纱布留下的。被组织包裹了,但没有被吸收,形成了几根细丝状的异物。”
赵炳南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
战地医院用的纱布确实会比常规手术纱布粗糙一些,纤维较粗,有时清创时纱布边缘的碎屑会残留在伤口深处,被组织包裹后形成异物,反复刺激炎性反应。
这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是方言能够分辨出来,那就有点厉害了。
他已经在想着待会儿弄完,是不是让方言拜自己为师?
好像也不太行,哪有这么说的?
要不明天继续来,多相处两天,这样说起来就更自然一些,顺便还能再展现点绝活儿给他看看,说不定方言就主动拜师了呢?
这在走神,方言却已经换了一把极细的止血钳,顺着探针的路径送进去。
见到他在里面轻轻的拨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外抽拉。
几秒钟后,止血钳退了出来。
那钳尖上居然夹着三根细如发丝的淡黄色纤维,最长的一根约两厘米,在无影灯下微微反光,像是被组织液浸泡了很久之后变得半透明了。
“好家伙,还是纱布纤维。”一旁的邓丙戌已经惊呆了。
他学了这么久时间,都不可能分辨出来,方言是怎么做到的?
赵炳南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了看方言,这才说道:
“厉害啊!有点我年轻时候的意思。”
方言笑了笑说道:
“您夸奖了!”
“这种东西留久了也麻烦,细得看不见,但会一直刺激窦道壁产生炎性反应,形成慢性的微小脓肿。”
方言把那几根纤维丝放在弯盘里,再次用探针确认了一遍,分支末端已经没有那种韧性质感了。他这才直起身,让安东帮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接着又被他一顿找,终于又挖到一点碎石英石一样的弹片,冲洗过后,方言说道:
“第二个窦道应该清理完了。”
“一个直角分支的盲端有炎性肉芽,两个Y形分支里一个清掉了一层瘢痕,另一个取了三根纱布纤维和弹片残留物,应该干净了。”
说罢他对着赵炳南问道:
“赵老要不您再来扫一圈?”
赵炳南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直接上来接过东西开始检查。
说是检查,其实赵炳南知道自己这会儿喝了酒,肯定是没方言细致的,果然扫了两圈,他也没找到任何的东西。
于是说了一句:“放药线吧,放完就取针。”
方言点点头,这次没让邓丙戌代劳,他自己拿起一条略细的药线,顺着第二个窦道的主道缓缓送入,药线一直走到最后一个分支的末端,才轻轻停住,留了一小截在创口外。
他又取出第二条更细的药线,单独放入那个直角分支的盲端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
两个窦道口都放了药线。
方言用生理盐水彻底冲洗了一遍创面,然后用干纱布轻轻吸干表面的水分,最后敷了一层生肌膏,覆盖上新的干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等到放下器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感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高度集中精神的手术,绝对是体力活。
他甚至感觉自己又饿了。
“好了。”他说,“清理干净了,赵老您这针怎么取?”
赵炳南笑道:
“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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